三天后。
潜龙坞基地,地下三层,A-7号多功能会议室。
这里通常用于高保密级别的简报、战术推演或特殊训练。此刻,会议室被临时改造。原本的环形会议桌被移到了墙边,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。正前方的大屏幕被关闭,取而代之的,是在白板上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的、一个巨大的、结构繁复的……图案。
图案中央是一个标准的太极阴阳鱼,周围环绕着八卦符号(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),再外围,则是天干地支、二十八星宿的简化标识,以及一些扭曲如云纹、又似符文的线条。整个图案看起来像是一幅混杂了道教符号、神秘学图案和儿童涂鸦的大杂烩,透着一股浓浓的不专业和……随意感。
画这幅“杰作”的人——林九,正站在白板旁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病号服(他坚持不换其他衣服,说道袍更自在,但陈建国以“形象”和“便于在基地内活动”为由,说服他暂时穿着病号服,并承诺尽快为他量身定做合身的现代款式“法衣”),左肩的纱布已经拆掉,伤口虽然还未完全愈合,但黑色的尸毒已被拔除干净,新生的皮肉呈现健康的粉红色,愈合速度快得让秦医生再次啧啧称奇。
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亮,气息平稳,显然恢复了不少。手中拿着一根伸缩教鞭,轻轻点着白板上的图案。
台下,坐着二十几个人。除了陈建国、苏晚晴,以及几位基地的主要负责人、资深研究员(如周教授)外,其余都是陈建国从全局各部门、各外勤小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“苗子”。他们年龄大多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,有男有女,有身手矫健的外勤干员,有思维敏捷的分析员,也有对“异常”现象感知相对敏锐的特殊人才。此刻,所有人都正襟危坐,目光紧紧盯着白板,以及白板旁那个年轻得过分、却让局长如此郑重对待的“林顾问”。
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。好奇、怀疑、审视、期待、不以为然……兼而有之。三天前西郊事件的细节被严格保密,只有极少数高层知道林九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。对大多数中下层干员而言,这位突然空降的、据说“神通广大”的“林顾问”,更像是一个来历不明的、被局长格外看重的“关系户”或“特殊人才”,甚至有人私下猜测,他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强大的“超能力”。
“今日,与诸位浅谈,何为‘气’,何为‘阴阳’,何为‘煞’。” 林九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力量,让有些躁动的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。
“此非戏言,非玄学空谈,乃洞察万物、应对‘异常’之根基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众人,“在尔等看来,西郊那红衣厉鬼,那地下邪物,是何存在?”
有人小声嘀咕:“能量生命体?”“高维投影?”“集体潜意识凝聚物?”这些都是特调局内部现有理论框架下的猜测。
林九微微摇头:“皆未触及根本。在吾道看来,万物有灵,皆禀气而生。气分阴阳,清轻为天,浊重为地。人居天地之间,秉中和之气。山川草木,鸟兽虫鱼,乃至金石水土,莫不有气存焉。”
他手中的教鞭点在太极图上:“阴阳二气,相生相克,流转不息,方成世界。阳盛则生机勃发,阴盛则衰败死寂。然阴阳需平衡,过犹不及。”
“而‘煞’,” 教鞭移动到图案外围那些扭曲的线条上,“乃气之异变。怨气、死气、秽气、杀气、病气……种种负面之气,郁结不散,扭曲变质,便为‘煞’。寻常煞气,或令人不适,或招致灾病。然若机缘巧合,大量阴煞之气汇聚,与特定之物(如横死之尸、含怨之魂、凶戾之地)结合,经年累月,便可滋生‘邪祟’。”
“西郊红衣厉鬼,乃横死女子之怨魂,得万人坑阴煞滋养,机缘巧合,凝聚不散,化为厉鬼。其本质,乃高度凝聚之‘阴煞怨气’,兼具残存灵智与执念。故尔等枪弹电击,难以伤其根本,因其非纯粹物质之躯。唯有以至阳至正之力,或以特定法门,扰乱、驱散、净化其核心怨气,方可克制。”
“地下邪尸王,则以特殊尸身为基,以邪法大阵,强夺万人坑无尽阴煞死气与生灵魂魄,逆炼而成。其兼具僵尸之体、厉鬼之煞、邪法之威,故更难对付。然其核心,仍未脱‘阴煞尸气’范畴,故糯米、朱砂、桃木、雷法等至阳至正之物与法,仍为克星。”
林九的讲述,深入浅出,将抽象的概念与具体的西郊案例结合,听得台下众人心思各异。一部分人觉得豁然开朗,仿佛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“异常”现象,有了一套全新的、逻辑自洽的解释框架。另一部分人,尤其是深受科学训练的研究员,则眉头紧皱,觉得这套理论过于“唯心”,缺乏实证基础。
“林顾问,” 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研究员举手,他是物理学科班出身,对能量场理论很有研究,“您说的‘气’和‘煞’,是否有具体的物理表征?比如特定的能量波段、粒子形态?我们能否用仪器探测、量化?”
林九看向他,平静道:“可,亦不可。”
“何解?”
“‘气’之存在,确可感应。修为精深,或天赋异禀者,可直观‘看’到气场流转,颜色、形态、强弱,各有不同。然此非人人可及。” 林九道,“至于仪器……尔等现有探测能量异常之设备,所感应到的‘异常能量’,其中一部分,或可对应吾所谓‘阴煞之气’。然气之精微玄妙,非简单‘能量读数’可尽述。气中有‘神’,有‘意’,有‘运’。譬如两人,体温、心跳、脑波或可相同,然其‘气场’、‘运势’、‘精神’可能天差地别。仪器可测其‘形’,难测其‘神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然,知其理,便可寻其法。尔等之设备,若能调整感应频段,或结合特定符文、阵法、材料,或可更精准探测、乃至干扰‘阴煞之气’。此乃后话。”
物理研究员若有所思地坐下,虽然仍有疑问,但林九并没有完全否定科学仪器的作用,反而提出了结合的可能性,这让他觉得有探讨的空间。
“林顾问,” 这次开口的是一名身材高大、面容刚毅的外勤小队队长,代号“铁盾”,以勇猛和极强的战场直觉著称,“您说的这些理论,或许有道理。但对我们外勤人员来说,最关键的是,怎么用?下次再遇到那种‘东西’,我们除了用那些效果不大的特制子弹,还能怎么办?难道人人都要像您一样,会画符念咒?”
这个问题问出了大多数外勤人员的心声。理论再好,不能转化为实际战斗力,也是空谈。
林九点了点头:“问得好。道法传承,确有攻防之术。然修行非一日之功,且需资质、心性、毅力。欲短期内提升诸位应对此类威胁之能,可从三处着手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其一,识。传授尔等基础观气、辨煞之法。虽无法如贫道般直观‘看’到,但可训练感知,通过环境异常、自身不适、仪器辅助,判断是否有阴煞之气汇聚,大致强弱与性质。知己知彼,方能提前预警,避免冒进。”
“其二,器。改良尔等现有装备。在子弹、近战武器、防护服上,铭刻简易破煞、护身符文。以特定材料(如桃木、枣木、雷击木、纯银、朱砂、黑狗血等)炼制或附魔,使其对阴邪之物更具杀伤与防护。此道,需与尔等工匠、研究员合力。”
“其三,阵。传授几种简易阵法。如‘小金光阵’,需特定方位,以蕴含阳气之物(如铜钱、玉片、符箓)布设,可暂时抵御阴煞侵袭,净化小范围区域。如‘缚灵索阵’,以红绳、铜钱、符纸布置,可短暂困住灵体类邪祟。此等阵法,无需高深法力,只需按图索骥,配合特定口诀与步法,多人协作,便可施展,于任务中或可保命制敌。”
听到这里,台下众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!尤其是外勤人员。识、器、阵!这都是实实在在、可以快速学习应用的东西!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玄乎,但总比面对那些鬼东西时只能硬扛、用人命填要好!
“林顾问,这些……您真的愿意教我们?” 铁盾的声音有些激动。
“既为顾问,自当尽力。” 林九点头,“然,法不可轻授。欲学者,需经考核。一考心性,需正直坚毅,无畏无私,心怀善念,不可恃强凌弱,不可贪恋法术之能。二考毅力,修行枯燥,需持之以恒,不可半途而废。三考缘法,与道有缘者,学之事半功倍;无缘者,强求无益。”
“如何考核?” 苏晚晴问道。她也对林九所说的这些充满了兴趣。
“暂且不急。” 林九道,“今日所言,仅为引子。尔等可自行思量,是否愿学,能否持守。三日后,有意者,可报名。届时,自有安排。”
他放下教鞭,目光扫过全场:“最后,有一术,可让诸位略窥‘另一世界’之景,亦算贫道一份见面之礼。”
众人精神一振,屏住呼吸。
只见林九走到会议室中央空地处,从宽大的病号服袖袋中(陈建国特意让人改大了口袋)取出三张符纸,以及一小碟朱砂,一支小巧的毛笔。符纸是他用基地提供的特制合成纤维纸裁剪的,比市面上的黄裱纸质地更好。
他凝神静气,蘸饱朱砂,笔走龙蛇,在三张符纸上飞快地画下三个完全相同的、结构相对简单的符文。每一笔都沉稳流畅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。画完之后,他放下笔,拿起三张符箓。
“此乃‘开眼符’,最低阶之符,效用短暂,仅可让未曾修炼之凡人,暂时看到寻常状态下不可见之‘阴气’、‘煞气’显化。然此界灵气稀薄,符效亦会大打折扣,所见或模糊,或短暂,且对施术者略有负担。”
他看向台下:“谁愿一试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些迟疑。毕竟,看到“另一个世界”,听起来刺激,但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或心理冲击。
“我来!” 苏晚晴第一个站起来,眼神坚定。她亲身经历过西郊的恐怖,对林九的能力有最直接的感受,也最渴望了解更多。
“我也试试。” 铁盾也站了起来,他是老兵,胆气足。
第三个举手的是之前提问的那个物理研究员,他推了推眼镜,眼神中充满科学探索的好奇:“我想看看,所谓的‘阴气’,到底是什么样的‘现象’。”
林九点点头:“苏姑娘,你且过来。”
苏晚晴走到林九面前。林九拿起一张“开眼符”,食指与中指夹住,口中低声念诵简短的咒文,同时手腕一抖——
“疾!”
符纸无火自燃,瞬间化为一道青烟。林九剑指带着那缕青烟,以极快的速度,在苏晚晴双眼前虚划而过。
苏晚晴只觉双眼微微一凉,仿佛滴入了清凉的眼药水,随即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蒙在眼前的薄纱被揭开的感觉传来。
她眨了眨眼,看向四周。
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,人还是那些人,灯光依旧明亮。
但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空气中,漂浮着极其稀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五颜六色的、如同极淡雾气般的“流质”。有些地方颜色明亮温暖(如窗户附近阳光照射处),有些地方则相对黯淡(如墙角、桌下)。而在座的每个人身上,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,颜色、亮度、稳定程度各不相同。陈建国身上的光晕是沉稳的土黄色,厚重坚实;铁盾是炽烈的亮红色,充满活力与侵略性;她自己……似乎是一层偏青蓝色的、略显清冷的光。
这……就是“气”?人的“气场”?
然后,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被会议室角落里,那个存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吸引。
隔间的门虚掩着,从门缝里,正缓缓向外渗透出丝丝缕缕的、淡灰色的、令人感觉很不舒服的“雾气”。那雾气很淡,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,但却带着一种粘滞、阴冷的感觉。而在隔间内部,似乎灰色更浓一些,隐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缓慢旋转的“气旋”。
“那是……” 苏晚晴指向小隔间。
“此地久未彻底清扫,且靠近下水管道,湿气、秽气积聚,又无人气流通,故生微弱‘阴秽之气’。” 林九解释道,“长久身处此等环境,易精神不振,体弱多病。开窗通风,勤加打扫,放置些向阳植物或点燃艾草,便可化解。”
苏晚晴恍然大悟。难怪她每次来这个会议室,总觉得角落里有点憋闷,原来如此!
“时间有限,此符效力约维持十息。” 林九提醒。
苏晚晴连忙将目光投向铁盾和那位研究员。林九同样为他们施展了“开眼符”。
铁盾看到自己手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,又看向周围队员,发现每个人身上的“光”都不同,有的明亮,有的黯淡,有的稳定,有的摇曳不定。他若有所思。
那位物理研究员则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空气中那些流动的、颜色各异的“雾气”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,那里似乎也有一层极淡的、偏白色的光晕。他尝试挥动手臂,发现“光晕”也随之流动。“这……这是一种未知的能量场?还是心理暗示产生的视觉后像?我需要仪器!光谱分析!红外感应!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陷入了一种科学狂人般的兴奋与困惑交织的状态。
十息时间,转瞬即逝。
三人眼中的“异象”如同潮水般退去,世界恢复了“正常”。但那种短暂的、窥见另一重真实的震撼,却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。
苏晚晴深吸一口气,看向林九的目光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服与……一丝敬畏。原来,世界真的不是他们平时看到的那样简单。
铁盾握了握拳,感受着刚才看到的自己身上那层“红光”,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在战场上直觉敏锐、反应迅速。那或许就是自身“气血旺盛”、“杀气”或“斗志”的体现?
物理研究员则冲到林九面前,激动地问:“林顾问!那种‘气’的可见光谱范围是多少?是否具有干涉、衍射现象?能否被磁场影响?我们能不能制造出稳定观测它的设备?……”
林九微微抬手,止住了他连珠炮似的提问:“此非一日之功,可容后慢慢探究。”
他转向所有人,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中:
“今日所见,不过冰山一角。道法玄妙,亦重实用。愿学者,当明心正性,脚踏实地。三日后,再见分晓。”
说完,他对陈建国微微颔首,收起剩余的符纸朱砂,转身,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会议室。那身蓝色的病号服,此刻在众人眼中,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。
会议室里,一片寂静。所有人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与思索中。
陈建国看着林九离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台下神色各异的干员们,心中清楚:
从今天起,滨海市特调局,乃至整个应对“异常”的格局,都将因为这位“林九顾问”的到来,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道法的价值,不仅仅在于它能“看见”另一个世界。
更在于,它或许能为人类,在这个日益陌生和危险的世界里,点亮一盏灯,指出一条……可以行走的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