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江一中的深秋,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。
林知夏走进教室的时候,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 respectful 的沉默,而是一种充满了审视、鄙夷和恶意的死寂。
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“就是她吧?看着挺老实的,没想到心机这么深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连校花的朋友都敢撬,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“听说那情书里写的话特别露骨,啧啧,平时装得一副清高样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林知夏低着头,死死咬着嘴唇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。她走到最后一排的座位,想要坐下,却发现自己的椅子上被人涂满了红墨水。
鲜红的颜色,像血一样刺眼。
“噗嗤。”前排传来一声嗤笑。
林知夏的手颤抖着,她拿起书包,默默地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,把书包扔了进去。然后她转过身,拿起抹布,一点点地擦拭着椅子上的红渍。
红色的水染脏了她的校服裙摆,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。
就在这时,教室门被猛地推开。
江妄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气息走了进来。他浑身散发着低气压,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他径直走到林知夏面前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刚哭过。她看着江妄,嘴唇动了动,想要解释:“江妄,你听我说,那个笔记本不是我的,是苏棉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江妄冷冷地打断她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惊雷,震得林知夏耳膜发疼。
“苏棉把笔记本给我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”江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失望和厌恶,“她那么善良,为了维护你的面子,甚至求我不要公开。结果你呢?你不仅不知好歹,还要泼她脏水?”
“我没有!”林知夏急得眼泪掉了下来,“是她陷害我!她偷了我的笔记本,还伪造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江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巨大的声响让全班同学都吓了一跳。
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林知夏的椅背上,将她困在自己和桌子之间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和那股让她心碎的冷意。
“林知夏,我以前以为你只是笨,没想到你这么坏。”
江妄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你知道苏棉为了我付出了多少吗?你知道她家里为了帮我处理那些烂摊子花了多少钱吗?她是我唯一的救赎,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救赎?烂摊子?
她一直以为江妄转学只是因为性格叛逆,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。
“她爸爸是江氏集团最大的债权人,当年我家破产,是我爸跳楼自杀,是我妈疯了。只有苏家,只有苏棉,她没有嫌弃我,她一直陪着我,帮我妈治病,帮我复学。”
江妄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,那是林知夏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林知夏,你这种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,根本不懂什么叫绝望。你所谓的‘喜欢’,不过是青春期无聊的调剂品。但苏棉不一样,她是我的命。”
林知夏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挖走了一块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过去。原来苏棉对他来说,不仅仅是青梅竹马,更是恩人,是救命稻草。
她突然明白了江妄为什么会对苏棉那么纵容,为什么明明不喜欢吃甜的却要喝那杯奶茶,为什么明明不想玩游戏却要配合那个该死的奥利奥挑战。
他在报恩。他在用自己的余生,去偿还苏棉的“恩情”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林知夏喃喃自语,眼泪止不住地流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江妄直起身子,恢复了往日的冷漠,“以后离苏棉远点,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。看着你,我就觉得恶心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到座位上,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伪造的笔记本,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狠狠地撕成了两半。
“撕拉——”
纸张碎裂的声音,像是林知夏心碎的声音。
全班响起了叫好声。
“江哥霸气!”
“这种绿茶就该这么治!”
在一片欢呼声中,林知夏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个被撕碎的笔记本,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。
她知道自己被误解了,被孤立了,被全世界抛弃了。
可是,当她想起江妄刚才那个痛苦的眼神,想起他说的“我爸跳楼,我妈疯了”,她的心却疼得厉害。
她恨苏棉的算计,恨同学们的恶毒,但她唯独恨不起江妄。
他像一只受伤的刺猬,为了保护自己,也为了保护那个对他有恩的女孩,不得不竖起全身的刺,去伤害所有靠近的人。
包括她。
晚自习结束后,林知夏没有回家。
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不知不觉走到了江妄家楼下。
那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,环境很差,路灯也是坏的。
她看见江妄正扶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——他的妈妈,在楼下散步。女人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,手里紧紧抓着一张全家福,那是江妄小时候的照片。
江妄耐心地哄着她,给她擦口水,给她披衣服。
那一刻,那个在学校里不可一世、冷戾暴躁的少年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疲惫的、懂事的、让人心疼的大男孩。
林知夏躲在树后,哭得泣不成声。
她终于明白,江妄的冷漠不是天生的,他的暴躁不是本性的。他只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守护这最后一点亲情,不得不把自己武装成一座孤岛。
她想走过去,抱抱他。
想告诉他:江妄,我不怕你的过去,我不嫌弃你的家庭。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帅,也不是因为你成绩好,而是因为你是江妄。
可是,她不能。
因为苏棉站在那里。
苏棉提着一袋水果,从车上下来,笑着走向江妄母子。
江妄看到苏棉,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一些。苏棉熟练地接过江妄手里的外套,挽住他的胳膊,两人并肩走进楼道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和谐,那么般配。
就像江妄说的,苏棉是他的救赎,是他唯一的老婆人选。
林知夏站在黑暗里,看着那盏灯熄灭。
她知道,自己该退场了。
第二天,林知夏向学校申请了调换宿舍,并且主动申请去最偏远的文科班。
临走前,她在江妄的桌肚里放了一瓶橘子汽水,和一张没有署名的便利贴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,哪怕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江妄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,是在林知夏离开后的那个下午。
他盯着那行娟秀的小字看了很久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将纸条揉成了一团。
“江哥,怎么了?”苏棉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江妄把纸团扔进垃圾桶,声音冷硬,“一个垃圾而已。”
苏棉笑了笑,挽住他的胳膊:“走吧,我们去图书馆。”
江妄任由她挽着,走出了教室。
只是,在路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时,他的脚步,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,这所学校的夏天,好像真的结束了。
蝉鸣声歇了,橘子汽水也不甜了。
他用最残忍的方式,推开了那个唯一想给他温暖的女孩。
从此以后,他只有苏棉,只有责任,只有那条被安排好的、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路。
而他心里那个关于“林知夏”的角落,将永远被锁在黑暗里,不见天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