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白月光与蚊子血

十月，南江一中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，但高二（6）班的空气依旧燥热。

这种燥热不是因为天气，而是因为一个人。

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，老班难得没来坐镇。教室里嗡嗡声一片，像是一群被放风的蜜蜂。

林知夏正埋头苦算一道导数题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飞快。她的同桌江妄，此刻正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，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，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，闭目养神。

两人做同桌已经一个月了。

这一个月里，林知夏总结出了一套“江妄生存法则”：他不说话时别惹他，他睡觉时别吵他，他心情不好时，就把那瓶橘子汽水推过去

作为回报，江妄虽然嘴毒，但从来没真的欺负过她，偶尔还会在她被后排男生恶作剧时，不耐烦地吼一句“滚”，帮她解围。

这种微妙的平衡，让林知夏那颗自卑又敏感的心，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奢望。她开始习惯他在身边的气息，习惯他偶尔飘来的淡淡烟草味，甚至习惯了他冷硬线条的侧脸。

“哎，你们听说了吗？校花苏棉今天会来我们班找人！”

前排两个女生的八卦声，像是一根针，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知夏的小世界。

“真的假的？苏棉？那个拿过全市钢琴金奖的苏棉？”

“当然是真的！听说她是来找江妄的。他们以前在京城就是一个大院的，青梅竹马呢！”

林知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，笔尖“嗤”的一声，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，墨水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朵丑陋的疤。

苏棉。

这个名字她听过。南江一中的传说，高二（1）班的班花，家世好、成绩好、长得更是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。她是高高在上的白月光，是全校男生仰望的对象。

而自己呢？

林知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。

江妄似乎听到了那个名字，原本平稳转动的笔停了下来。他睁开眼，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里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距。

他摘下一只耳机，侧头看向教室门口。

就在这时，教室前门被轻轻敲响。

“请问，江妄在吗？”

声音清脆悦耳，像风铃。

全班瞬间安静下来。门口站着的少女穿着整洁的校服，裙摆熨烫得一丝不苟，长发披肩，皮肤白得发光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，笑意盈盈地看着这边。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最后一排。

林知夏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。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肩膀，把自己藏进书堆里。

江妄站了起来。
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，而是站得很直。他推开椅子，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他径直走向门口。

路过林知夏身边时，带起一阵风。林知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，混杂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江妄的声音就在离林知夏不远的地方响起，不再是平时的沙哑冷淡，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
“听说你转学过来了，特意来看看你。”苏棉笑得眉眼弯弯，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，“这是我妈炖的汤，知道你胃不好，特意给你带的。”

江妄没有拒绝，伸手接了过来。

那一瞬间，林知夏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酸涩感直冲鼻腔。

原来，他也会接别人的东西。

原来，他也会让人靠近。

原来，那层冷硬的壳，只对特定的人融化。

“晚上一起吃饭？我约了老陈他们。”苏棉试探着问。

江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，又看了一眼苏棉期待的眼神，沉默了两秒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
“太好了！那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苏棉开心地挥了挥手，转身离开。

江妄站在门口，看着苏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才转身走回座位。

林知夏一直低着头，死死盯着那道墨痕，眼眶发热。她努力调整呼吸，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丑。

“喂。”

头顶传来江妄的声音。

林知夏猛地抬头，撞上他探究的目光。

“你哭了？”江妄皱了皱眉，语气有些不耐烦，“我又没把你怎么样。”

“没有。”林知夏慌乱地摇头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沙子进眼睛了。”

江妄盯着她看了几秒，似乎在判断真假，最后嗤笑一声，坐回椅子上。

他随手把那个精致的保温桶扔在桌肚里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林知夏的心跟着那声音颤了颤。

“那个……”她鼓起勇气，声音细若蚊蝇，“她是你的……女朋友吗？”

问出这句话，林知夏后悔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个窥探隐私的贼，卑劣又可怜。

江妄正在戴耳机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林知夏涨红的脸上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他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。

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，却像是一把钝刀，在林知夏的心上慢慢割着。

“挺般配的。”林知夏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，像是在评价一对璧人，“她很漂亮。”

江妄愣了一下，随即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嘲讽的笑。

“是挺漂亮的。”

他重新戴上耳机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而且，她比我干净。”

声音很轻，轻到林知夏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。

下课铃声响了，同学们蜂拥而出。

林知夏坐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江妄的侧脸上，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，美好得不真实。

她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。

就像那瓶橘子汽水，哪怕再冰再甜，终究也只是解渴的饮料，变不成那一碗精心熬制的汤。

那天晚上，林知夏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：

“江妄是火，苏棉是水。火遇见水，要么熄灭，要么沸腾。而我，只是火边的一粒尘埃，风一吹，就散了。”

她不知道的是，教室角落里，那个看似睡着的少年，耳机里并没有放音乐。

他听见了她写字的沙沙声，也听见了她极力压抑的、细微的抽泣声。

江妄睁开眼，看着黑板上还没擦掉的倒计时——距离高考还有268天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，剥开糖纸扔进嘴里。

甜腻的味道在口腔蔓延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。

他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——林知夏已经走了。

桌上留着一张便利贴，上面画着一个丑丑的笑脸，旁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：

“同桌，你的物理书我帮你放回书包了。加油，竞赛必胜！”

江妄盯着那个丑笑脸看了许久，最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，夹进了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书里。

“傻瓜。”

他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戾气。

窗外，夜色如墨，蝉鸣声渐渐歇了。

这个夏天，似乎真的快要结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