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下旬,临城开始热了。
张桂源最近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。具体奇怪在哪里,他说不上来。就是——总想和杨博文待在一起。
以前他们也天天待在一起,上课、吃饭、图书馆、宿舍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以前待在一起是因为习惯,是因为他们是室友、是同学、是最好的朋友。现在待在一起是因为——他就是想。
上课的时候,他要把椅子挪到和杨博文并排,肩膀挨着肩膀。食堂打饭,他要跟在杨博文后面,看着他打菜,然后把自己的餐盘和他并排放。图书馆自习,他要坐在杨博文对面——不对,旁边。对面看不到脸,旁边可以。写稿子的时候写累了,就把头靠在杨博文的肩膀上,闭一会儿眼睛。
杨博文从来不推开他。也不说什么。只是在他靠过来的时候,把肩膀放低一点,让他靠得更舒服。
沈书言有一次在宿舍里说:“桂源,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?”
张桂源的耳朵红了。“我、我没有啊!”
“你昨天从图书馆回来,一路牵着杨博文的手,从校门口牵到宿舍楼下。十五分钟。中间没松开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因为路上人多!怕走散!”
“你们两个人,走不散。”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向杨博文,希望他帮忙说句话。杨博文坐在床上看书,抬起头,看了张桂源一眼。
“他不黏人,”杨博文说,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黏他。”
沈书言推了推眼镜,看了看杨博文,又看了看张桂源,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。“哦,你黏他。那你昨天从图书馆回来,为什么是他牵着你的手,不是你牵着他?”
杨博文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牵得比较紧。”
张桂源的耳朵红得能滴血。他转过身,假装整理桌上的书,把书摆正又摆歪,摆歪又摆正。
沈书言没有再追问,低下头继续敲代码。但张桂源听到他轻笑了一声。
晚上熄灯之后,张桂源躺在上铺,盯着天花板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很黏人?”
下面安静了几秒。
“不黏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张桂源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“可是沈书言说我——”
“沈书言是沈书言,”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很温柔,“你是你。你什么样我都喜欢。”
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杨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心跳会加速,然后睡不着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黑暗中,杨博文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那以后白天说。”
张桂源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巴弯得圆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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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下午,张桂源去打篮球。
杨博文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他。阳光很好,张桂源穿着一件白色背心,露出白白嫩嫩的胳膊,在球场上跑来跑去,像一只在草地上撒欢的小狗。他每次投进三分球,都会回头看一眼杨博文。杨博文会轻轻地鼓掌。张桂源就笑,笑得嘴巴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,然后转身继续跑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张桂源跑过来,拿起杨博文身边的水瓶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。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,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热不热?”他喘着气问。
“不热。”
“你坐在这里不无聊吗?”
“不无聊。”
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身上冒着热气,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。杨博文看着他被晒红的脸颊、微微张着喘气的圆嘴巴、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。
“桂源。”
“嗯。”张桂源还在喘气。
“你脸上有汗。”
“哦。”张桂源抬手想擦,杨博文比他快。他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张桂源脸颊上的汗珠。指腹擦过他的皮肤,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薄茧。
张桂源整个人僵住了。
杨博文收回手,表情平静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张桂源的耳朵红了。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干嘛用手擦!”
“没有纸巾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——”
“不能什么?”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说不上来。杨博文刚才那个动作,很自然,很普通,就像帮他理刘海、帮他拉外套拉链一样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张桂源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可能是杨博文擦汗的时候,看着他的眼神。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、淡淡的看,是那种很专注的、好像在做什么重要事情的看。
下三白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,眼尾微微上挑,瞳孔靠上,下方露出一小截眼白。那种眼睛看起来总是有点冷淡,但杨博文看着他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柔。
张桂源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“你怎么了?”杨博文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晒的!”
“你刚才坐在阴凉里。”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
杨博文没有再问。但张桂源感觉到,他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头顶上。没有揉,只是放着,掌心贴着他的头发,温热的。
张桂源没有抬头,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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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完球,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张桂源出了很多汗,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,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。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杨博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“我不冷——”张桂源想脱下来。
“穿着。”杨博文的声音很温柔,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。
张桂源看了看杨博文——他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短袖,风一吹,衣服贴在身上,隐约可以看到肩胛骨的轮廓。
“你会感冒的。”张桂源说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”
“因为我是北京人。”
“北京人就不感冒了?”张桂源瞪了他一眼,把外套脱下来,披回杨博文身上。然后他走到杨博文旁边,伸出手,从侧面抱住了他的手臂。整个人贴上去,像一只树袋熊挂在桉树上。
“这样你就不冷了,我也不冷了。”张桂源说,脸贴在杨博文的手臂上,声音闷闷的。
杨博文低头看着他。张桂源的头发毛茸茸的,蹭在他的手臂上,像一只撒娇的小狗。杨博文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。
两个人就这样走回宿舍。一个挂着另一个的手臂,像连体婴。
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,有人看了他们一眼,有人笑了笑,没人说什么。论坛上那条帖子之后,全校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。张桂源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,现在不会了。现在他只想贴着杨博文走,因为很暖和。
回到宿舍,温时予正在吃橘子。他看到两个人这样走进来,手里的橘子掉了。
“你们——干嘛了?”
“取暖。”张桂源说。
温时予看了看窗外——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
“取暖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张桂源理直气壮。
温时予看了看杨博文。杨博文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在说“是的,取暖,有什么问题吗”。温时予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橘子,剥开,塞进嘴里。
算了,不问了。
沈书言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,看了两个人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什么都没说,但键盘敲得比平时响。
晚上熄灯之后,张桂源躺在上铺,盯着天花板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会不会太黏人了?”
下面安静了几秒。
“不会。”
“可是我今天挂着你手臂走了一路。沈书言一直在看我们。”
“他看他的。”
“温时予的橘子都掉了。”
“他掉了他的。”
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真的不觉得我烦?”
“不觉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很温柔:“因为我也黏你。只是你看不出来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黏我了?”
“我每天早上给你倒水。”
“那是——”
“我算好时间倒的。”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
“我每天帮你占座位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故意走慢让你跑在前面。”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
“我每天在食堂帮你打糖醋排骨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提前五分钟去的。”
张桂源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你这也叫黏人?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这叫腹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都算计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桂源。”杨博文打断他。
“干嘛!”
“你黏不黏人,我都喜欢。黏人更好。”
张桂源把脸埋进枕头里,嘴巴弯得圆圆的。
“为什么黏人更好?”他闷闷地问。
“因为你不黏别人的时候,只黏我。”
张桂源在被子里笑了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杨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很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我喜欢。”
黑暗中安静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杨博文说。
张桂源把被子拉下来一点,露出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,桂源。”
张桂源闭上眼睛。嘴角一直弯着。
他想起杨博文说的“你不黏别人的时候,只黏我”。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但现在想想,好像真的是这样。他对别人不黏的。对沈书言不黏,对温时予不黏,对文学社的学姐学长也不黏。
他只黏杨博文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只想黏杨博文一个人。
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响。
五月的风很暖。
张桂源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