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过了一半,临城的气温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梧桐大道的叶子早就落完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臂。张桂源每天路过的时候不再仰头数叶子了,而是把脸缩进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大眼睛。
围巾是杨博文给他的。深蓝色的,很长,在张桂源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。
“你不冷吗?”张桂源当时问他。
“不冷。”杨博文说。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卫衣,外面套了件薄外套,确实看起来不冷。
张桂源就没有再推辞。围巾很暖和,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和杨博文衣服上的味道一样。
他有时候走着走着,会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,只露出眼睛和额头。围巾遮住了他的嘴巴,但杨博文知道,围巾下面一定是一个圆圆的、满足的弧度。
---
自从那个雨夜之后,张桂源和杨博文之间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。
什么都看得见,但摸不着。
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,一起回宿舍。杨博文还是每天给他倒温水、占座位、买早饭。张桂源还是每天叽叽喳喳地说话,说文学社的事,说食堂的菜,说路上看到的那只猫又胖了一圈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比如——张桂源不再像以前那样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。有些话到了嘴边,他会咽回去。比如“博文你今天好好看”,比如“我昨晚梦到你了”,比如“你能不能抱我一下”。
这些话以前也不会说,但以前是因为没想过。现在是因为想过了,知道说出来会奇怪,所以拼命忍住。
张桂源觉得自己像一个揣着一颗糖的小孩,想给人看,又怕被人拿走。
---
周四下午,张桂源去打篮球。
杨博文没有去。他说机器人队有项目会,但张桂源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眼睛。
“哦,好。”张桂源说,没有追问。
他换好球鞋,拿起篮球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杨博文坐在桌前,戴着眼镜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,看起来很专注。
张桂源看了两秒,然后拉开门走了。
篮球场上人不多,天太冷了,大家都缩在室内不愿意出来。张桂源一个人练投篮,手冻得通红,球感也不太好,投了好几个都不进。
他停下来,把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,搓了搓。
然后他看到了杨博文。
杨博文站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正看着他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有会吗?”他喊。
杨博文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。
“取消了。”
“哦。”张桂源拍了两下球,犹豫了一下,“你来干嘛?”
杨博文看着他被冻红的脸和鼻头,看着他因为运球而脱掉外套、只穿一件单薄卫衣的逞强样子。
“看你打球。”
张桂源的耳朵红了,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你站边上看,别站在风口。”
杨博文没有动。
“你站过去啊!”张桂源急了,推了他一把,“那边有太阳!”
杨博文被他推到球场边的台阶上,那里确实有一小片阳光。他坐下来,看着张桂源跑回去继续投篮。
张桂源投了几个,回过头看他一眼。杨博文还在看他。
又投了几个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杨博文还在看他。
第三次回头的时候,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,差点砸到自己。
“你能不能别看我了!”张桂源抱着球,脸红红的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因为你看着我我投不进!”
杨博文嘴角弯了一下,但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那你别看我。”
“你不看我我就不看你!”
“好。”杨博文说,但没有闭眼,也没有转头。
张桂源瞪了他一眼,转过身去继续投篮。这一次他投进了,但他没有回头,因为他知道杨博文一定还在看他。
他的心怦怦跳,分不清是跑动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。
---
打完球,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张桂源出了汗,把外套拉链拉开,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卫衣。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
杨博文停下来,把他的外套拉链拉了上去。
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张桂源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杨博文的手——骨节分明的、修长的手指,捏着拉链头,慢慢地往上拉,一直拉到最上面。
“会感冒。”杨博文说。
“哦。”张桂源的声音闷闷的。
杨博文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张桂源跟在后面,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——是那条深蓝色的围巾,杨博文的围巾。
围巾上还有杨博文衣服的味道。
张桂源的耳朵又红了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把围巾给我?”
“因为你会冷。”
“你自己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”张桂源加快脚步,走到他旁边,“你手都红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杨博文插在口袋边上的手——指尖确实红红的。
张桂源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伸出手,握住了杨博文的手腕。
“你手好冰!”他叫了一声。
杨博文低头看着张桂源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——白白的,圆圆的,指尖也是红的,但掌心是热的。
“你的手很暖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,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。
“你、你把手放口袋里!别冻着!”
他加快脚步,走到杨博文前面去了。
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——毛茸茸的头发,深蓝色的围巾,微微红的耳朵尖。
他弯了弯嘴角,把手放进口袋里。
指尖上还残留着张桂源掌心的温度。
暖的。
---
晚上,张桂源趴在桌上写稿子,写了几行就停下来发呆。
沈书言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。
“你今天又写不出来?”
“写得出来。”张桂源说,但没有动笔。
沈书言在他旁边坐下来,难得地没有立刻打开电脑。
“桂源,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喜欢杨博文?”
张桂源的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他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。
“你、你、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是不是喜欢杨博文。”沈书言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问“你今天吃饭了吗”。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我——没有——”
“你每次撒谎的时候,嘴巴会比平时嘟得更圆。”沈书言说。
张桂源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巴,又立刻松开。
“我真的——我就是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书言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“算了,”他站起来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走回自己的桌前,戴上耳机,开始敲代码。
张桂源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我喜欢杨博文吗?
当然喜欢。
可是那种喜欢——是哪种喜欢?
是朋友的喜欢,还是——
他想起杨博文亲他的那个雨夜。
想起杨博文说“因为想亲,想了很久了”。
想起杨博文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想起杨博文每天早上放在床头的那杯温水。
想起杨博文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时,指尖擦过他下巴的触感。
张桂源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是那种喜欢。
是那种想亲回去的喜欢。
是那种想牵他的手的喜欢。
是那种想告诉全世界“他是我的”的喜欢。
可是——
可是他说了“慢慢来”。
他说了不逼我。
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等?
等到他准备好?
还是他已经在等我了?
张桂源想了一整个晚上,没有想明白。
---
第二天早上,张桂源比杨博文醒得早。
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,去洗漱,然后拿起杨博文的杯子,倒了热水,放在他的床头柜上。
杨博文还在睡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他睡着的时候,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闭着,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,甚至有一点——脆弱。
张桂源蹲在床边,看了他一会儿。
杨博文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鼻梁高高的,嘴唇微微抿着。头发有点乱,几缕黑发搭在额前。
张桂源忽然想伸手帮他拨开那几缕头发。
他的手抬起来,停在半空中。
然后缩了回去。
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桌前,拿起书包,出了门。
关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杨博文还在睡。
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,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张桂源弯了弯嘴角,轻轻关上了门。
---
杨博文醒来的时候,看到床头柜上的那杯水,愣了一下。
温的。
他坐起来,看了一眼张桂源的床—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已经走了。
杨博文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他放下水杯,拿起手机。
张桂源发了一条消息:“早安。水给你倒好了。早饭在桌上。今天第一节有课,我先走了。”
杨博文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温柔的笑,是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带着一点意外的、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的笑。
他回了一条:“嗯。谢谢。”
过了一会儿,张桂源回了:“不客气。你每天给我倒,我还你一天。”
杨博文:“不用还。”
张桂源:“要还的。”
杨博文:“不用。”
张桂源:“要。”
杨博文:“那你要还很久。”
张桂源没有立刻回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回了一条:“我知道。”
杨博文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我知道。
他知道要还很久。
他说“我知道”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——
他也打算还很久?
杨博文把手机扣在胸口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但今天的阳光很好,照在枝丫上,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冬天才刚开始。
但杨博文觉得,春天好像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