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最后一天的那场雨,下了一整夜。
张桂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他只记得自己在雨里说了很多话——说了“你不一样”,说了“我觉得你对我来说很特别”,说了很多他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然后杨博文吻了他。
很轻,很柔,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。
张桂源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。
他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后来杨博文退开了,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张桂源还是没反应。
杨博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桂源?”
张桂源眨了眨眼,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终于重启了。
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亲——你——”
“嗯。”
张桂源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耳朵从粉红变成通红,从通红变成深红。
杨博文看着他,等他自己消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桂源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为什么要亲我?”
杨博文看着他。
那双大眼睛里有困惑,有慌乱,有一点点期待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杨博文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张桂源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?”
“嗯,不知道。”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,但如果在白天,张桂源会看到他耳根也是红的。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想再问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杨博文撑开伞,“雨还在下。”
一路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雨很大,杨博文的伞一直倾向他那边。张桂源注意到杨博文的左肩全湿了,但他没有说—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张桂源终于开口了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的事……”
杨博文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张桂源张了张嘴。
他想问“你为什么要亲我”,但他已经问过了,答案是不知道。
他想问“那你喜不喜欢我”,但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杨博文站在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亲他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。
现在也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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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张桂源醒来的时候,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。
和往常一样。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他看了一眼杨博文的床—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已经走了。
张桂源放下水杯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今天还是给我倒了水。
和以前一样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张桂源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可是明明发生了。
他亲我了。
他什么都没解释。
就说了“不知道”。
张桂源拿起手机,打开和杨博文的对话框。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又打,又删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早安。”
过了一会儿,杨博文回了:“早。水喝了吗?”
张桂源:“喝了。”
杨博文:“嗯。早饭在桌上。”
张桂源: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了。
张桂源盯着屏幕,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和杨博文发消息,从来不会这么简短。
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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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有课。
张桂源到教室的时候,杨博文已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——张桂源最喜欢的位置。
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和往常一样。
张桂源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早。”杨博文说。
“早。”
然后就安静了。
以前张桂源坐下来之后会开始聊天——说今天食堂的包子馅有点咸,说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,说梧桐树又落了好几片叶子。
今天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把课本拿出来,翻开,盯着第一页。
杨博文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张桂源偷偷看了一眼杨博文。
杨博文在听课,侧脸对着他。鼻梁高高的,嘴唇微微抿着,下三白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黑板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张桂源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——因为什么都没变,他们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他希望变了。
他希望杨博文对他不一样。
但杨博文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,一样体贴,一样给他倒水、占座、买早饭。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那他为什么要亲我?
如果只是和以前一样,为什么要亲我?
张桂源想不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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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张桂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遇到了文学社的学姐。
“桂源!下周三的读诗会你来不来?林昭远学长也会来,他说想看看你的新稿子。”
张桂源眼睛一亮:“林学长也来吗?好啊好啊,我去!”
他和学姐聊了好一会儿,约好了时间,然后端着餐盘回到杨博文对面坐下。
“谁?”杨博文问。
“文学社的学姐,”张桂源夹了一块排骨,“下周三有读诗会,林学长也会来,就是上次读博尔赫斯的那个学长,他说想看我的新稿子——”
张桂源说起这个的时候,眼睛很亮,嘴巴圆圆的,语气里全是期待。
杨博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你很喜欢那个学长?”
“嗯!他读诗超厉害的!”张桂源完全没有注意到杨博文的表情变化,“而且他读过好多书,上次给我推荐了好几本诗集,都特别好——”
杨博文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是吗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张桂源终于注意到他的语气不太对。
“博文,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张桂源的嘴巴嘟了起来,圆圆的:“你就有。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,声音会变平,语速会变慢,而且不看我眼睛。”
杨博文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一些。
张桂源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好吧,你说没有就没有。”
他低下头继续吃饭,没有追问。
杨博文看着他圆圆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发旋,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他要去读诗会。
那个学长也会去。
那个学长想看他的新稿子。
他提起那个学长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
杨博文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。
他尝不出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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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没课,张桂源在宿舍写稿子。
杨博文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,戴着眼镜。
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谁都没有说话。
张桂源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‘喜欢’和‘欣赏’有什么区别?”
杨博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在想。”张桂源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大眼睛扑闪扑闪的,“我觉得我对林学长是欣赏——他读诗很厉害,读书很多,我挺崇拜他的。但这不是喜欢,对吧?”
杨博文安静地听着。
“喜欢应该是不一样的感觉,”张桂源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“喜欢应该是……想到那个人会觉得心里暖暖的,看到那个人就会想笑,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开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对吧?”
杨博文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说:“……对。”
张桂源笑了笑,转回去继续写稿子。
杨博文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在想“喜欢”和“欣赏”的区别。
他用林昭远举例。
他说对林昭远是欣赏。
那他说的那些“喜欢”的感觉——
心里暖暖的。
看到就会想笑。
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开心。
——是谁?
杨博文的手指攥紧了书页。
他不敢问。
因为他怕答案不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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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熄灯之后,张桂源又从上铺探下头来。
“博文,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早上我想了很久,”张桂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很轻,“你说‘因为说出来怕你跑’——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真的想听?”
“想。”
又是沉默。
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很温柔:
“桂源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为什么要每天给你倒水?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你人好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“你再想想。”
张桂源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习惯早起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喝到我倒的水。”
黑暗中安静了。
张桂源没有说话。
杨博文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张桂源的声音才响起来,闷闷的,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:
“你这样说……我会误会的。”
“误会什么?”
“误会你喜欢我。”
又安静了。
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温柔得像月光:
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?”
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如果那不是误会呢?”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。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不说了。”杨博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说多了你又跑。”
“我没跑!”
“昨天晚上谁说完‘晚安’就跑了?”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憋出一句:“那是因为——因为我不好意思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不好意思。”杨博文的声音很温柔,“所以我不逼你。慢慢来。”
张桂源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他不逼我。
他说慢慢来。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那是什么意思?
意思就是——他喜欢我?
他喜欢我。
他每天给我倒水。
他给我买早饭。
他把伞都撑在我这边。
他亲了我。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张桂源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博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为什么要亲我?”
黑暗中,杨博文笑了——虽然张桂源看不到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“因为想亲。想了很久了。”
张桂源又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想了很久了。
他想了很久了。
那不是一时冲动。
不是气氛到了。
是他想了很久了。
张桂源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杨博文你烦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老是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又要睡不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,桂源。”
张桂源把被子裹紧,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壁。
嘴角弯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喜欢我。
他说的。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那就是喜欢。
他喜欢我。
张桂源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得枕头都在抖。
但他没有说“我也喜欢你”。
不是不喜欢。
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说出来之后,一切就不一样了。
他怕不一样。
他怕现在的每一天会消失。
他怕杨博文对他的好会变。
他怕很多东西。
所以他不说。
至少现在不说。
对面下铺,杨博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他说了“你这样说我会误会”。
他说了“误会你喜欢我”。
他没有说“我不喜欢你”。
他说“你老是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”。
他说“我明天又要睡不好了”。
杨博文弯了弯嘴角。
他不讨厌我喜欢他。
他只是还没准备好。
没关系。
我等得起。
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还在落。
最后几片了。
杨博文闭上眼睛。
等到叶子落完。
等到他准备好。
等到他愿意说。
在这之前——
他还是会每天给他倒水。
每天给他买早饭。
每次下雨都去接他。
和以前一样。
因为他喜欢他。
从第一天就开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