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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酸酸甜甜

杨桂:第七片梧桐叶

十月最后一天的那场雨,下了一整夜。

张桂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他只记得自己在雨里说了很多话——说了“你不一样”,说了“我觉得你对我来说很特别”,说了很多他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
然后杨博文吻了他。

很轻,很柔,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。

张桂源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。

他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后来杨博文退开了,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
张桂源还是没反应。

杨博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桂源?”

张桂源眨了眨眼,像一台死机的电脑终于重启了。

“你、你、你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亲——你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张桂源的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耳朵从粉红变成通红,从通红变成深红。

杨博文看着他,等他自己消化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张桂源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为什么要亲我?”

杨博文看着他。

那双大眼睛里有困惑,有慌乱,有一点点期待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
杨博文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张桂源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?”

“嗯,不知道。”杨博文的声音很平静,但如果在白天,张桂源会看到他耳根也是红的。
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他想再问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杨博文撑开伞,“雨还在下。”

一路上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雨很大,杨博文的伞一直倾向他那边。张桂源注意到杨博文的左肩全湿了,但他没有说—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张桂源终于开口了。

“博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刚才的事……”

杨博文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
张桂源张了张嘴。

他想问“你为什么要亲我”,但他已经问过了,答案是不知道。

他想问“那你喜不喜欢我”,但这个问题他问不出口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转身跑了。

杨博文站在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刚才亲他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。

现在也在抖。

---

第二天早上,张桂源醒来的时候,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。

和往常一样。
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温的。

他看了一眼杨博文的床—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已经走了。

张桂源放下水杯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他今天还是给我倒了水。

和以前一样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张桂源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可是明明发生了。

他亲我了。

他什么都没解释。

就说了“不知道”。

张桂源拿起手机,打开和杨博文的对话框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
又打,又删。
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早安。”

过了一会儿,杨博文回了:“早。水喝了吗?”

张桂源:“喝了。”

杨博文:“嗯。早饭在桌上。”

张桂源:“好。”

对话结束了。

张桂源盯着屏幕,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以前他和杨博文发消息,从来不会这么简短。

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---

上午有课。

张桂源到教室的时候,杨博文已经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——张桂源最喜欢的位置。

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和往常一样。

张桂源走过去,坐下来。

“早。”杨博文说。

“早。”

然后就安静了。

以前张桂源坐下来之后会开始聊天——说今天食堂的包子馅有点咸,说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,说梧桐树又落了好几片叶子。

今天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把课本拿出来,翻开,盯着第一页。

杨博文也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张桂源偷偷看了一眼杨博文。

杨博文在听课,侧脸对着他。鼻梁高高的,嘴唇微微抿着,下三白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黑板。
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
张桂源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
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——因为什么都没变,他们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。
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
因为他希望变了。

他希望杨博文对他不一样。

但杨博文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,一样体贴,一样给他倒水、占座、买早饭。

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
那他为什么要亲我?

如果只是和以前一样,为什么要亲我?

张桂源想不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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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张桂源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遇到了文学社的学姐。

“桂源!下周三的读诗会你来不来?林昭远学长也会来,他说想看看你的新稿子。”

张桂源眼睛一亮:“林学长也来吗?好啊好啊,我去!”

他和学姐聊了好一会儿,约好了时间,然后端着餐盘回到杨博文对面坐下。

“谁?”杨博文问。

“文学社的学姐,”张桂源夹了一块排骨,“下周三有读诗会,林学长也会来,就是上次读博尔赫斯的那个学长,他说想看我的新稿子——”

张桂源说起这个的时候,眼睛很亮,嘴巴圆圆的,语气里全是期待。

杨博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你很喜欢那个学长?”

“嗯!他读诗超厉害的!”张桂源完全没有注意到杨博文的表情变化,“而且他读过好多书,上次给我推荐了好几本诗集,都特别好——”

杨博文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
“是吗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

张桂源终于注意到他的语气不太对。

“博文,你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
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

张桂源的嘴巴嘟了起来,圆圆的:“你就有。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,声音会变平,语速会变慢,而且不看我眼睛。”

杨博文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
“我没有不高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一些。

张桂源看了他两秒,忽然笑了。

“好吧,你说没有就没有。”

他低下头继续吃饭,没有追问。

杨博文看着他圆圆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发旋,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他要去读诗会。

那个学长也会去。

那个学长想看他的新稿子。

他提起那个学长的时候,眼睛很亮。

杨博文低下头,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。

他尝不出味道。

---

下午没课,张桂源在宿舍写稿子。

杨博文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,戴着眼镜。

两个人各做各的事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张桂源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来。

“博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觉得‘喜欢’和‘欣赏’有什么区别?”

杨博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就是在想。”张桂源趴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大眼睛扑闪扑闪的,“我觉得我对林学长是欣赏——他读诗很厉害,读书很多,我挺崇拜他的。但这不是喜欢,对吧?”

杨博文安静地听着。

“喜欢应该是不一样的感觉,”张桂源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,“喜欢应该是……想到那个人会觉得心里暖暖的,看到那个人就会想笑,和那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开心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对吧?”

杨博文看着他,过了几秒才说:“……对。”

张桂源笑了笑,转回去继续写稿子。

杨博文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他在想“喜欢”和“欣赏”的区别。

他用林昭远举例。

他说对林昭远是欣赏。

那他说的那些“喜欢”的感觉——

心里暖暖的。

看到就会想笑。

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开心。

——是谁?

杨博文的手指攥紧了书页。

他不敢问。

因为他怕答案不是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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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熄灯之后,张桂源又从上铺探下头来。

“博文,你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早上我想了很久,”张桂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很轻,“你说‘因为说出来怕你跑’——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真的想听?”

“想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很温柔:

“桂源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我为什么要每天给你倒水?”

张桂源愣了一下。

“因为你人好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
“你再想想。”

张桂源想了想。

“因为你习惯早起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我想让你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喝到我倒的水。”

黑暗中安静了。

张桂源没有说话。

杨博文也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张桂源的声音才响起来,闷闷的,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:

“你这样说……我会误会的。”

“误会什么?”

“误会你喜欢我。”

又安静了。

杨博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温柔得像月光:

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?”

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你——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如果那不是误会呢?”

张桂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。

“你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不说了。”杨博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说多了你又跑。”

“我没跑!”

“昨天晚上谁说完‘晚安’就跑了?”

张桂源不说话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憋出一句:“那是因为——因为我不好意思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你不好意思。”杨博文的声音很温柔,“所以我不逼你。慢慢来。”

张桂源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
他不逼我。

他说慢慢来。
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
那是什么意思?

意思就是——他喜欢我?

他喜欢我。

他每天给我倒水。

他给我买早饭。

他把伞都撑在我这边。

他亲了我。
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
张桂源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“博文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没回答我上次的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你为什么要亲我?”

黑暗中,杨博文笑了——虽然张桂源看不到。
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
“想。”

“因为想亲。想了很久了。”

张桂源又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想了很久了。

他想了很久了。

那不是一时冲动。

不是气氛到了。

是他想了很久了。

张桂源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杨博文你烦死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老是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明天又要睡不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晚安。”

“晚安,桂源。”

张桂源把被子裹紧,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壁。

嘴角弯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他喜欢我。

他说的。

他说“如果我说不是误会呢”。

那就是喜欢。

他喜欢我。

张桂源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得枕头都在抖。

但他没有说“我也喜欢你”。

不是不喜欢。

是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说出来之后,一切就不一样了。

他怕不一样。

他怕现在的每一天会消失。

他怕杨博文对他的好会变。

他怕很多东西。

所以他不说。

至少现在不说。

对面下铺,杨博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他说了“你这样说我会误会”。

他说了“误会你喜欢我”。

他没有说“我不喜欢你”。

他说“你老是说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”。

他说“我明天又要睡不好了”。

杨博文弯了弯嘴角。

他不讨厌我喜欢他。

他只是还没准备好。

没关系。

我等得起。

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还在落。

最后几片了。

杨博文闭上眼睛。

等到叶子落完。

等到他准备好。

等到他愿意说。

在这之前——

他还是会每天给他倒水。

每天给他买早饭。

每次下雨都去接他。

和以前一样。

因为他喜欢他。

从第一天就开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