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锈钉(续集2)

文奇:他有一种怪癖……

水接满了。左奇函想关上水龙头离开,动作有些急。也许是袖口被水槽边缘挂了一下,也许是手臂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,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保温杯的杯盖还没拧上,溢出的热水溅出了一两滴,落在杨博文的手背上。

“啧。”杨博文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,收回了手,看了一眼手背上迅速泛起的一小点红痕。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了左奇函身上。

那目光很淡,没什么情绪,像掠过无关紧要的灰尘。但左奇函却觉得,那视线如有实质,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校服,钉在了他掩藏于袖子下的、那道秘密的伤口上。他猛地攥紧了水杯,冰冷的塑料杯壁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“看着点。”杨博文开口,声音不高,清冽,听不出喜怒。他拧上自己的杯盖,没再看左奇函一眼,也没看自己手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,转身离开了开水间,留下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。

左奇函僵在原地,直到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催促,他才恍然惊醒,手忙脚乱地关掉水龙头,拧紧自己那个旧塑料杯的盖子。滚烫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,烫着他的掌心,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。杨博文最后那一眼,那平淡无波的三个字,比任何直接的嘲讽更让他难堪。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,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、甚至懒得施加于他的评判。

他端着滚烫的水杯,低着头,匆匆穿过走廊,回到自己位于角落的座位。手臂上的伤口,在刚才的紧张和动作下,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坐下,把水杯放在桌角,冰凉的手心贴上滚烫的杯壁,冷热交加,带来一阵战栗。

前排,杨博文已经回到了他的座位,正微微侧头和同桌说着什么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淡的、礼节性的笑意。阳光透过窗户,正好落在他身上,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。那么耀眼,那么遥远。

左奇函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桌上摊开的、满是红叉的卷子,还有旁边那个掉漆的、冰冷的铁质圆规。他慢慢握紧了圆规,金属的冰冷浸入皮肤,也浸入心底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但教室里气氛躁动,因为明天是周末。左奇函低着头,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怎么也得不出答案的物理题。周围是压低的谈笑声,翻动书页的声音,还有人在偷偷传阅杂志。

忽然,一个纸团从斜前方飞来,越过好几排桌子,划过一个低低的抛物线,“啪”一声,轻轻砸在左奇函摊开的习题册上。

他愣了一下,抬头。

扔纸团的是刘锐,他正扭着头,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容,朝他挤眉弄眼,用口型说:“给博文。”

左奇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那个纸团,又看了一眼第三排那个挺直的背影。杨博文似乎对身后的小动作毫无所觉,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书,偶尔用那支看起来很贵的黑色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,侧脸沉静。

左奇函不想碰那个纸团。但他更不想惹麻烦。犹豫了两秒,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那粗糙的作业纸,像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。他拿起纸团,手指有些僵硬,然后站起身。

从最后一排到第三排,不过十几步的距离。但左奇函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走在众目睽睽的审判台上。他能感觉到,随着他起身,教室里那些细碎的谈笑声似乎低了下去,许多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,带着好奇,或者别的什么。他死死低着头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,和前面光滑的、映出模糊人影的地砖。

终于走到了杨博文座位旁边。他停下,伸出手,指尖捏着那个皱巴巴的纸团,递过去。手臂伸直的姿势,让校服袖子往后缩了一小截,刚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,以及手腕上方,那道还没来得及被长袖完全遮盖的、新鲜的伤痕。红褐色的一道,在过于苍白的手腕皮肤上,有些触目惊心。

杨博文似乎才察觉到有人靠近,停下了书写的动作,抬起头。
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纸团上,没什么表情。然后,像是很自然地,视线向上移动,掠过了左奇函紧绷的手指,掠过他廉价起球的袖口,最后,停在了他手腕上方,那道露出的伤痕上。

时间,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、凝滞了。

左奇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他想缩回手,想用袖子盖住,但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。他能感觉到杨博文的目光,不再是开水间那掠过灰尘般的一瞥,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、审视的、冰冷的锐利,钉在他那道耻辱的、隐秘的伤口上。那目光像手术刀,轻而易举地划开了他勉强维持的表象,直抵内里最不堪的溃烂。

教室里很安静,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的操场喧哗。前面有几个同学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,偷偷回头看了一眼。

然后,左奇函看到,杨博文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,动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。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。那是一个极细微的、近乎嘲弄的弧度,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。但左奇函捕捉到了。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洞悉了某种肮脏秘密的冷漠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不寒而栗的……兴味?

杨博文伸出了手。他的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齐,指节分明。他没有去接那个纸团,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非常轻、非常快地,碰了一下左奇函递着纸团的手的手腕——刚好是伤口下方一点,没有直接触碰到伤痕,但那种冰冷的触感,却让左奇函猛地一颤,像被电击,又像被毒蛇的信子舔过。

然后,杨博文才用拇指和食指,拈走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。他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左奇函的手指皮肤。

“谢谢。”

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平稳。然后,他转回头,展开纸团,目光落在上面,仿佛刚才那短暂到近乎诡异的接触从未发生。

左奇函僵在原地,手臂还维持着伸出的姿势。手腕被碰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,冰冷的感觉久久不散,甚至蔓延开来,让他整条手臂都泛起寒意。而那道伤口,在杨博文目光的“洗礼”和这冰冷的触碰之后,开始突突地跳痛起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鲜明,都要……耻辱。

他猛地收回手臂,垂下头,几乎是踉跄着,逃也似地转身,快步走回自己最后一排的角落。坐下的瞬间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死死攥着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试图用另一种疼痛,来覆盖手腕上那冰冷黏腻的触感和伤口处火辣辣的羞耻。

前排,刘锐回头,朝杨博文挤了挤眼,做了个“谢了”的口型。杨博文没有回应,他展开那张纸条看了两眼,嘴角似乎又弯了弯,然后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,精准地投进了斜前方的垃圾桶里。那个纸团,就像左奇函这个人,和他手臂上那道隐秘的伤口一样,被轻易地、彻底地丢弃了。

左奇函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校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额头,带着淡淡的漂白粉和灰尘的味道。黑暗中,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和手臂上那道伤口,持续不断的、尖锐的刺痛。

那道目光。那个触碰。那个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
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扎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,然后留在那里,缓慢地释放着寒意和屈辱。

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,左奇函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。他不想再在那间教室里多待一秒,不想再感受到背后可能存在的任何目光。他背着书包,埋头疾走,穿过喧闹的走廊,穿过逐渐空旷的操场,一直走到实验楼后面,那个他熟悉的废弃围墙角落。

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,带着雨后的湿气,钻进他单薄的校服里。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,剧烈地喘息着,不是因为奔跑,而是因为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、混杂着恐惧、羞耻和愤怒的情绪。

他猛地卷起袖子。手腕上方,那道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然清晰可见。杨博文的目光,杨博文指尖那冰冷的触感,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。

“看什么看……”他对着空气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低哑颤抖,“有什么好看的……”

他用力用指甲去抠那道伤口的边缘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。疼痛加剧,但他却觉得远远不够。这疼痛,洗刷不掉那种被洞悉、被审视、被轻蔑触碰的感觉。

他从书包里再次摸出那个铁皮盒子,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。他拿出碘伏棉签,掰断,看也不看,狠狠地将浸满碘伏的棉头按在了伤口上。

“呃啊——!”

这一次,他没忍住,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逸出。剧烈的、带着烧灼感的刺痛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,疼得他眼前发黑,身体沿着粗糙的墙壁滑下去,蹲在了地上。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
他大口喘着气,等着那阵剧痛过去。然后,他低头,看着手臂上被碘伏染成大片深褐色的皮肤,中间那道伤口狰狞地张开着,边缘红肿。丑陋,肮脏,就像他自己。

可是,为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杨博文看到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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