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理实验室在三楼最东边，窗户正对着操场。
豌豆射手手里拿着导线，眼睛盯着电路板，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“绿影侠”三个字。那张纸条。暗夜菇。
他把导线插进接口，又拔出来，又插进去。
“豌豆射手？豌豆射手！”
坚果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豌豆射手低头一看——自己把导线插进了完全错误的地方，整个电路板看起来像是被施了某种古老的黑魔法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坚果墙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没事，想事情。”豌豆射手把导线拔出来重新插，“你这个电阻的阻值不对，换一个。”
“哦。”坚果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，表情平静。
小灯泡亮了。
“好了。”豌豆射手把电路板推回去。
“谢了。”坚果墙开始收拾东西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两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，走廊里夕阳斜照，把地面染成橘红色。
暗夜菇站在走廊尽头，菌盖低垂，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豌豆射手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。
暗夜菇没有动。等他走近了，她才微微抬起菌盖，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。
“你表姐，”她说，“最近小心一点。”
豌豆射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暗夜菇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了，脚步很轻。
坚果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眨了眨眼：“她认识你表姐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豌豆射手把实验报告塞进书包，“走吧。”
“哦。”坚果墙没再追问，跟着他下了楼。
走到校门口，坚果墙停下来。
“豌豆射手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要是有什么事，可以跟我说。”坚果墙的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我嘴挺严的。”
豌豆射手看了他一眼。
夕阳照在坚果墙身上，他的叶片被染成暖橙色，表情憨厚但认真。
“好。”豌豆射手笑了一下，“知道了。”
坚果墙点点头，挥了挥手，转身走了。
豌豆射手掏出手机，给佩妮豆打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他发了条消息：“姐，你最近小心一点。有人打听你。”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有个转学生，好像认识你。”
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往家的方向走。
他一个人住。
爸妈在外地工作，一年回来两三次。房子不大，客厅角落堆满了机器人零件和电路板，沙发上永远有几根导线和螺丝刀。
佩妮豆是两个月前搬来的。
她说什么“国外待腻了，回来住一阵”，但豌豆射手知道真正的原因——姨妈催婚催得太紧了，她需要个地方躲清静。
“我妈现在看到我就问‘有没有对象’，”佩妮豆搬来那天说，“再住下去我要疯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住我家啊。”豌豆射手说。
佩妮豆“你是我弟，不住你家住谁家？”
“我是你表弟。”
“表弟也是弟。”
“那你交房租。”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你上次说请我吃饭，结果带我去了便利店。”
“便利店也有饭啊。”
这就是佩妮豆。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绿影侠，在家是个会跟你抢遥控器、偷吃你零食、赖房租不还的姐姐。
豌豆射手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开了灯，把书包扔在沙发上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是佩妮豆的笔迹，歪歪扭扭的：
“今晚晚点回，饭自己热。别吃零食。”
“零食”两个字写错了，划掉重写的。
豌豆射手看着那张便利贴，忽然有点想笑。绿影侠，连“零食”都不会写。
他把便利贴揭下来，看了一眼，又贴了回去。
炒饭他没热。不饿。
他坐在客厅，从零件堆里翻出一个半成品的机械臂，开始拆一个旧舵机。这是他上周从网上淘来的，坏了，打算修好了装到他的比赛机器人上。
拆到一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佩妮豆的消息：“刚忙完。你吃饭了吗？”
豌豆射手擦了擦手上的机油，打字：“吃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还要一会儿。你说有人打听我？谁？”
“转学生。叫暗夜菇。她说让你小心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认识她。你离她远点。”
“她好像认识你。”
“那也不代表什么。你听话，别掺和。”
豌豆射手看着“你听话”三个字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十九岁了。她每次说“你听话”的时候，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十岁的小孩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回。
佩妮豆回了一个表情包——一只猫比着OK的手势。
豌豆射手把手机扔到沙发上，继续拆舵机。
舵机里面的齿轮坏了两个，需要换。他翻了翻零件盒，找到匹配的型号，用镊子夹出来，一个一个装回去。
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。电路、齿轮、程序——这些东西是可控的。出了问题，找到原因，解决它。
但表姐的事情不是。
暗夜菇的事情也不是。
他把舵机装好，通电测试——转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自言自语，把机械臂放到一边。
这时候，门锁响了。
佩妮豆进来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。她的叶片边缘有些磨损——那是战斗留下的痕迹。她注意到豌豆射手在看，下意识地把叶片收了收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她的语气故作轻松，“没见过美女回家？”
“美女没见着，见着一个熬夜加班的。”
佩妮豆笑了一下，走过来坐在沙发上，顺手拿起那个机械臂看了看。
“舵机修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错嘛。今年的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？你去年可是进了省赛的。”
“今年高手多。”
佩妮豆把机械臂放下，拍了拍他的脑袋：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？以前你不是天天喊着要拿冠军吗？”
豌豆射手没说话。
佩妮豆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了？有心事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你每次说‘没有’的时候，就是有。”
豌豆射手犹豫了一下：“那个转学生……她说让你小心。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
佩妮豆靠在沙发上，想了想：“奇怪。但我不认识她，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你别管，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上次你说‘我来处理’姨妈的追问，处理了吗？”
佩妮豆噎了一下：“……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所以没处理。”
“我妈那个人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，”佩妮豆翻了个白眼，“她问‘你交男朋友了吗’的频率比问我吃没吃饭还高。我处理不了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一直躲在我家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。”
豌豆射手看着她：“你的办法就是让我帮你打掩护？”
“你不是打得挺好的吗？”
“……”
佩妮豆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：“行了，别愁眉苦脸的。你表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一个转学生而已，能有什么事？”
豌豆射手想说，你不觉得“绿影侠”三个字出现在一个转学生手里，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吗？
但他没说。
因为他知道，说了也没用。佩妮豆的惯用伎俩就是“我来处理”，然后什么都不处理，最后事情自己解决了或者没解决，她都不提了。
“行了，我去洗澡了。”佩妮豆站起来，“你早点睡，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佩妮豆走到走廊尽头，忽然回头：“对了，那个转学生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暗夜菇。”
“暗夜菇……”佩妮豆念了一遍，皱了皱眉，“没听过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豌豆射手坐在客厅里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，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纸条。
“绿影侠。”
印刷体。
不是手写。
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暗夜菇到底想干什么？
他拿起手机，搜了一下“暗夜菇 晨光中学”。
搜索结果不多。有一条是晨光中学的校刊，提到“本学期转出学生名单”，暗夜菇的名字列在上面。
还有一条是一个论坛帖子，标题是“晨光中学那个案子是不是还没破？”
点进去，内容很少。有人说主谋没抓到，有人说受害者转学了，有人说绿影侠来过但没找到人。
帖子最后一条回复是三个月前的：“听说有人在找那个转学的女生。”
豌豆射手盯着屏幕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。
有人在找暗夜菇。
暗夜菇来了植物镇。
她找到了他。
她说“你表姐，小心一点”。
她把这几件事连在一起，得出了一个不太好的结论。
但他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，只有一个感觉——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豌豆射手关掉手机，把机械臂放到桌上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走到房间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
佩妮豆的房间门关着，灯已经灭了。
他推门进了自己房间。
桌上堆着电路板、传感器、半成品的机器人骨架。他从缝隙里找到一张纸，是机器人大赛的报名表，截止日期是下个月。
“先把这个搞定。”他说。
但他知道，他脑子里想的不会是机器人。
至少今晚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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