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俩赶到的时候,村子已经乱了。
火把的光在雪地上乱晃,人的喊声、狼的嚎叫、狗在狂吠,搅成一团。村口的路障被撞开了,木头断了几根,歪在地上。雪里有好几滩黑乎乎的东西——是血,还没冻住,泛着微光。
三只狼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。光认出那人是山守众的巡逻队员,叫甚八,三十出头,平时话不多,手上功夫扎实。此刻他背靠着一辆翻倒的板车,用刀鞘挡着狼嘴,刀刃插在雪里,拔不出来。
光没多想,拉弓就射。箭擦着一只狼的背脊飞过去,钉在后面的土墙上。没中。但够了。三只狼同时转头,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瞬。
父亲从他身边冲过去,一刀劈在一只狼的脖子上。骨头断的声音闷在雪里,那只狼歪倒在地,腿还在蹬。
另一只狼扑向父亲。光的第二支箭出去了,这次中了,从狼的肋骨间穿进去。狼在半空拧了一下身体,摔在地上,爬起来,拖着后腿跑了。
第三只狼跑了。甚八从板车后面爬出来,脸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狼的。
“还有——”他喘着气,往村中间指。
光看到了。村中间的晒谷场上,火光映着七八个人影,正在和狼群缠斗。地上已经倒了几只狼,也有人躺着不动。
他和父亲跑过去。跑近的时候看清了——场上有五个人,都是山守众的。三个战斗队的,两个侦查队的。他们背靠背站成一个圈,外面围着六只狼。狼不急着扑,来回走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光!正叔!”有人喊。是田中,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发红。
六个人汇到一起。狼群退了几步,但没有散。光数了数,地上躺着四只狼,还有两只在远处雪地里,一只拖着后腿,一只不动了。站着的还有六只。
十二只狼。来了十二只。
“怎么打?”光问。
“赶走就行,”父亲说,“别追。”
六个人往前压。狼群又退了几步,有一只呲着牙低吼,被旁边一只撞了一下,不情不愿地跟着退了。退到村口的时候,领头的那只大公狼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跑进了林子。剩下的跟着跑了。
雪地上安静下来。火把还在烧,噼啪响。有人在哭,不知道是谁家的。
光把弓挂回背上,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过了之后的空。
几个人在村口歇了一口气。甚八的额头被撕了一块皮,血糊了半张脸,但还能走。另外两个战斗队员身上都有伤,不重。田中的刀卷了刃,正在用石头磨。
光蹲在雪地里,盯着林子看了很久。
“刚才——”他开口,又停了一下,“我们在半山腰看到了一个东西。”
田中的手停了。其他人也看过来。
“什么东西?”甚八问。
光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没说话,也没阻止他。
“蹲在树上,”光说,“有翅膀。头是圆的,眼睛是黄的。”
“乌天狗。”田中手里的刀掉在膝盖上,又捡起来。
“你见过?”光问。
“没见过,”田中说,“但我爹见过。”
光等着。
“我爹年轻的时候,跟人进山,遇到过。”田中的声音低了半拍,“那时候他还没瞎。”
光知道田中他爹。山守众的技术教练,大家都叫他“老师傅”。左手使不了刀,右眼是瞎的,但箭术和刀法还是比队里大多数人强。光小时候见过他教新人用刀,一只眼睛,看人都是斜着的,但没人敢在他面前偷懒。
“怎么瞎的?”光问。
“乌天狗。”田中说,“我爹说那东西蹲在树上,说话颠三倒四的,像疯子。他们想靠近,那东西就飞下来,爪子划了一下——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右眼和左手腕,“眼睛没了,手筋断了。血止不住,差点死在山上。”
没人说话。火把的光在雪地上跳。
“后来呢?”光问。
“后来它飞走了。”田中说,“我爹说它飞走的时候还在笑。”
光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东西的声音——“花花绿绿的”,“好看”。
“它在说什么?”甚八问。
“不知道,”田中说,“我爹说那东西说话听不清,像是嘴里含着东西。就听懂了几个字。什么‘土’啊,‘骨头’啊。”
光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先回去。”父亲站起来,“把伤的人带回去。这里让人来换班。”
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半夜了。
山守众的驻地在城东,一个旧仓库改的。外面挂着灯笼,里面点了好几盏油灯。受伤的人被带去包扎,光跟父亲走进议事堂——其实就是仓库最里面隔出来的一间,铺了几张草席,墙上挂着地图。
人陆续到了。战斗队的队长叫大野,四十出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听汇报的时候一直在擦刀。后勤队的两个人蹲在角落里记东西。巡逻队的来了一个,说今晚另外几个村子没事。
田中他爹也在。
老师傅坐在角落里,右眼的伤疤在灯光下发暗。左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蜷着,伸不直。他听完田中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看到它在树上?”他问。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是。”光说。
“它说了什么?”
光想了想。“‘还活着’。‘肠子’。‘土不是土’。‘骨头’。”
老师傅没说话。他的好眼睛盯着墙上的地图,看了很久。
“它没说别的?”
“没了。”
老师傅点了点头,像是意料之中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他说,“山里还有狼,也有天狗。那时候人不敢深进山,进去的人都知道规矩——看到天狗就退,别听它说话,别看它的眼睛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现在没人守规矩了。”
“它在警告我们?”大野问。
“不是警告,”老师傅说,“是玩。天狗不杀人,但喜欢看人害怕。它说那些话,就是逗你们。”
“那狼呢?”光问。
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狼的事,和天狗没关系。狼是被赶出来的。”
“谁赶的?”
老师傅没回答。他看了光一眼,又看了地图一眼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不管是谁,我们现在只能守。信息不够,进山就是送。”
大野收了刀。“那就守。巡逻加倍,村口加路障,天黑之后不许人进山。”
“火绳枪呢?”光问。
大野看了他一眼。“明天我去找商人谈。能弄到的话,先弄几把。”
会议散了。光跟父亲走出驻地,街上已经没人了。雪停了,月光照在屋顶上,白晃晃的。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光问。
父亲没回答。
“老师傅说的——”
“他不知道,”父亲说,“没人知道。”
两个人走回住处。光脱了外套,躺在被子里。被子是凉的,他缩着身体等它暖起来。窗外很安静,没有狼嚎,没有风。太安静了。
他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“正叔!光少爷!”
是庄吉的声音。光从被子里弹起来,拉开门。庄吉站在门口,喘着气,脸上全是汗。
“又出事了,”他说,“西边的村子,又来了。”
光跟父亲赶到西边村子的时候,路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。有新队员,脸还生;也有老队员,光认识几个。没人说话,都在往村口跑。
村口的路障还在,但旁边的篱笆墙倒了。不是狼撞的——是连根拔起来的,整片倒在雪地里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
“不是狼。”有人说。
光听到了。从村子另一头传过来的,闷闷的,沉沉的,像两块大石头撞在一起。然后是狼嚎,很多狼,不是之前那种此起彼伏的嚎叫,是混在一起的、乱成一团的嚎。
他们绕过村口的房子,看到了晒谷场。
雪地被翻起来了,黑土露在外面,一块一块的。狼群在场上跑,不是冲着人来的——它们在冲着一个东西冲。
那个东西站在晒谷场的中间。
红色。不是血的那种红,是烧红的铁的那种红。两米多高,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。身体很宽,肩膀像两块门板,手臂垂下来,手指粗得像树根。头是圆的,没有脖子,直接坐在肩膀上。脸上是怒的——眉毛倒竖,眼睛圆睁,嘴咧着,两根獠牙从下往上翻出来,白得发亮。
它在和狼群打。
一只狼扑上去,咬住它的手臂。它甩了一下,狼被甩出去,摔在雪地里,爬起来又冲。另一只狼从后面咬它的腿,它转过身,一掌拍下去。没拍中,狼闪开了,但那一掌拍在旁边的一棵树上——碗口粗的树,从中间断了,上半截倒在雪地里,树枝哗啦啦地响。
光数不清有多少只狼。它们在场上跑,跳,扑,咬。有的被甩出去,有的被踩住,有的被一掌拍飞。但每次倒下一只,就有另一只补上来。
三十五只。至少三十五只。
地上已经倒了两只,不动了。红色的东西身上也有伤——手臂上挂着狼毛,腿上有血,但不像是它的血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没人回答。
大野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火绳枪。他看了场上一眼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然后恢复了。
“开枪。”他说。
有人拉住了他。“打不准,会打到狼——”
“开枪。”大野又说了一遍。
火绳枪响了。
声音在夜里炸开,震得光的耳朵嗡嗡响。场上的狼群顿了一下,有几只转头往这边看。那个红色的东西也停了,它转过脸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光看到了它的眼睛。不是黄的,是红的。和身体一样的红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然后它动了。不是扑过来,是转身往林子里走。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雪地被踩得嘎吱嘎吱响。狼群跟在它后面,不追了,也不咬了,就那么跟着。
几秒钟的时间,场上空了。
只剩下雪地里的黑土、断了的树、两只狼的尸体。
还有安静。
火绳枪的烟在空气里飘,散得很慢。
没人说话。过了几秒,有人开口了。是山守众里最老的那一辈,姓黑川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,手上的茧厚得像树皮。他在队里不任什么职,但说话没人敢不听。他盯着大野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你开的枪?”
大野没说话。
“打中了吗?”黑川问。
大野还是没说话。
“没打中。”黑川替他说了。他看了一眼场上,那个红色的东西已经消失在林子里,狼群也没了踪影。雪地上只剩倒下的树、翻起的黑土、两只狼的尸体。
“没打中,还放了一枪,”黑川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?”
大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光站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
“这叫找死。”黑川说,“你打中了,惹怒了那个东西,它转头回来,你扛得住?你没打中,枪声把狼群惊了,它们回头咬你,你扛得住?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周围的人。新队员低着头,老队员不说话。
“十二只狼,我们六个人能赶走。三十五只狼,加一个那个东西——”他朝林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你告诉我,怎么打?”
大野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“浪费弹药,”黑川说,“惹麻烦,还什么都干不成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都回去。今晚别睡了,谁知道它们还会不会回来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光站在原地,看着场上那棵断了的树。碗口粗,从中间裂开,木头茬子白森森的,在雪地里特别显眼。他脑子里还在转黑川的话。不是骂大野的那些——是那句“你扛得住?”
他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扛什么。
“走了。”父亲在后面说。
光跟着父亲往回走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落在脸上凉的。
走了很远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弓,指节都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