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
凌晨三点的江城被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湿冷之中,连绵不绝的雨丝敲打着老旧居民楼的屋檐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将整条和平巷都裹进一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氛围里。警戒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昏黄的路灯穿透雨雾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影,偶尔有警员快步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很远。
陆则回到警车上,却并没有按照姜屿的建议闭目休息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阖眼,可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,一刻不停地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碎片梳理、拼接、推演、排除。作为一名在刑侦一线奋战了十余年的老警察,他早已习惯在任何间隙里对案情进行复盘,即便是短短十几分钟,也绝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松懈。
死者林晚,二十五岁,自由插画师,在和平巷十七号独居一年零三个月。父母均在南方老家,身体康健,与女儿定期保持联系,家庭关系和睦,无任何家庭矛盾。本地无直系亲属,无恋爱经历,无暧昧对象,社交范围极其狭窄,日常除了外出采购食材,几乎很少出门,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进行绘画创作。
初步排查结果显示,林晚性格温和内敛,待人友善,从未与人发生过正面冲突,无经济纠纷,无外债,无网贷记录,无任何不良嗜好,社会关系干净得近乎透明。
这样一个人,很难与仇杀、情杀、财杀产生任何关联。
陆则缓缓睁开眼,眸色冷沉如冰。
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,剩下的那个即便再匪夷所思,也只能是真相。
这起案件,从根上就不是普通的命案。
它是三年前那桩悬而未破的连环杀人案的延续。
当年的三名受害者,年龄分布在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之间,职业分别是文员、网店店主、培训机构老师,看似毫无关联,却有着高度统一的特征——独居、性格内向、社交简单、居住环境隐蔽、夜间不轻易与陌生人发生争执。凶手精准地挑选了这类最容易下手、也最不容易引起外界大范围注意的目标,在雨夜实施作案,以极其冷静专业的手法一刀致命,随后系统性清理现场,不留多余痕迹。
三起案件之后,凶手如同人间蒸发,再无任何动静。
江城警方投入了海量人力物力,排查了近千名相关人员,梳理了数万条线索,却始终没能锁定嫌疑人的身份信息,最终案件被迫搁置,成为压在所有刑侦人员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陆则当年正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,对案卷内容倒背如流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个代号为“割喉者”的凶手,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、超高的反侦察意识、稳定的动手能力以及极其清晰的作案逻辑。对方不是激情犯罪,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、长期准备、步步为营的狩猎。
而现在,狩猎重新开始了。
陆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。从昨天早上八点到现在,他已经连续工作近二十个小时,中间只在值班室短暂小憩过半个小时,眼底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,肩背因为长期保持紧绷状态而泛起阵阵酸涩。
可他不能倒下。
作为刑侦支队支队长,作为当年专案组的亲历者,他是这起案件最核心的支撑。一旦他乱了阵脚,整个侦查方向都可能出现偏差,整个队伍的士气都会受到影响。
他必须稳住。
就在这时,放在手边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,屏幕亮起,显示着“姜屿”两个字。
陆则立刻接起电话,语气平稳冷静:“喂。”
“陆则,现场初步勘验工作全部结束。”姜屿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,依旧保持着法医特有的客观与沉稳,没有任何多余情绪,纯粹是工作汇报,“所有物证已经分类封装完毕,我带队带回法医中心进行连夜解剖检验,重点优先处理那双运动鞋以及鞋底附着的泥土样本,争取在天亮之前给出土壤成分的初步分析结果。”
“辛苦。”陆则简单回应,这是搭档之间最正常的道谢,不含任何额外情绪。
“应该的。”姜屿顿了顿,继续有条不紊地汇报,“另外,技术中队已经将沙发缝隙里提取到的残缺指纹带回加急处理,第一比对目标是三年前连环杀人案现场遗留的所有痕迹物证,其次比对全国指纹库与本市前科人员库,一旦有比对结果,他们会第一时间同步到我们两人的终端。”
“监控方面呢?”陆则问道。
“外勤组已经全部出动,正在调取和平巷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可用监控。”姜屿的声音清晰稳定,“老城区监控覆盖率偏低,但巷口两个主要出入口的摄像头运行正常,时间段锁定在昨晚九点至凌晨一点,重点排查形迹可疑、单独行动、穿戴可以遮挡面部的人员,相关数据正在同步回传支队后台。”
“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同步进行了吗?”
“已经安排专人负责,包括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、聊天记录、外卖订单、快递信息、上门维修记录、物业登记信息等,全部逐条核对,不遗漏任何一个可能让凶手和平进入室内的渠道。”姜屿的汇报逻辑严密,细节周全,“我让他们重点核对夜间上门人员,尤其是维修、配送、检查这类具有合理借口进入住宅的身份。”
陆则微微颔首,对姜屿的安排表示认可。
十年搭档,两人早已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。陆则擅长宏观部署与方向把控,姜屿擅长细节落实与技术支撑,一个在前统筹全局,一个在后稳固支撑,这也是他们能够屡破大案的关键原因。
“解剖结束之后,不管多晚,把核心死亡时间、伤口细节、微量物证情况第一时间发我。”陆则下令。
“明白。”姜屿应声,“有任何突发情况,我会立刻联系你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,车内重新恢复安静。
陆则将手机放回手边,推开车门再次走下警车。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径直穿过警戒线,重新回到案发现场所在的居民楼下。
此时,现场大部分技术人员已经撤离,只剩下几名核心警员与痕检人员进行收尾工作,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则在维持外围秩序,劝导陆续赶来的媒体记者保持距离,避免信息提前泄露引发市民恐慌。
“陆队。”
年轻警员小杨快步迎了上来,手中捧着笔记本,神色严肃认真:“我们刚刚完成死者手机的初步勘验,解锁之后查看了近半年的通话记录与社交软件聊天记录,联系人数量极少,大部分都是家人与极少数网络上的画友,现实中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”
“最后一次有效通话是什么时候?”陆则问道。
“昨晚八点零四分,死者打给远在老家的母亲,通话时长十一分钟,根据其母亲的口供,通话内容正常,只是日常问候,未提及任何可疑人员与异常情况,死者当时情绪稳定,没有任何异常表现。”小杨语速飞快地汇报,“微信聊天记录也全部核对完毕,没有与陌生人产生争执,没有被威胁、被骚扰的痕迹,生活状态非常规律。”
陆则微微蹙眉:“外卖与快递呢?”
“近三个月外卖订单共七十二单,配送人员均为平台正规骑手,订单地址准确,无异常备注,无特殊要求,全部为正常餐饮配送。快递共计三十九件,以画材、生活用品、衣物为主,收发地址稳定,快递员信息可查,目前没有发现异常人员反复配送的情况。”小杨翻了翻笔记,继续说道,“上门维修记录近一年只有两次,一次是网络故障,一次是水管松动,维修人员均为正规公司员工,身份信息明确,案发前后均无异常行踪。”
所有常规排查方向,全部一片空白。
这与三年前的连环案件一模一样。
凶手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溯源的社会关系线索,如同一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靠近,干净利落地动手,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陆则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。
“继续深挖。”他语气坚定地吩咐,“把时间线拉长到半年,所有接触过死者住所的人员,包括快递、外卖、维修、物业、邻居、 former 同事,全部重新筛查一遍,重点留意行踪诡异、有犯罪前科、具备反侦察意识的人员,尤其是在三起旧案发生期间也在本市活动的人。”
“是!”小杨立刻应声记录。
陆则不再多言,转身沿着楼梯再次走上三楼。
302室的房门依旧敞开着,现场已经被全面封锁,地面上铺满了标记物证位置的标牌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与消毒水味道,混合着雨水的湿气,形成一种让人不适的气息。陆则没有随意踏入核心勘验区域,只是站在门口,如同最开始一样,目光缓慢而细致地扫过整个房间。
一室一厅的布局,整洁干净的家居环境,整齐排列的书架,半杯冷掉的咖啡,以及客厅中央那片已经被物证牌标记出来的血迹。
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。
除了那条横亘在地毯上的生命消逝的痕迹。
陆则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那双黑色男士运动鞋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,鞋面整洁,尺码偏大,与整个空间的女性化氛围格格不入,如同一个突兀而嚣张的记号,静静昭示着凶手的存在。
他缓步走到鞋柜前,蹲下身,目光紧紧盯着鞋底边缘那一点深褐色的泥土。
这不是普通的城区泥土。
在刚才的初步观察中,陆则已经注意到,泥土质地细腻,含有少量植物腐殖质,夹杂着极细微的碎石颗粒,与老城区常见的建筑泥土、路面泥土有着明显区别。这种土壤特征,更偏向于城郊结合部、废弃工地、山林边缘或者老旧厂区一带的地质环境。
而三年前的三起旧案现场,同样发现了类似的土壤痕迹。
当年因为线索太少,土壤比对范围过大,最终没能锁定具体区域。
这一次,姜屿会通过专业仪器进行成分分析、植物碎屑鉴定、微量元素比对,最大限度缩小范围,勾勒出凶手可能的居住范围或活动区域。
这是目前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之一。
陆则缓缓站起身,目光转向客厅的窗户。
窗外雨幕茫茫,江城的夜景在雨水之中变得模糊不清,无数高楼大厦的灯光在远处闪烁,看似繁华热闹,可阴影之下,却藏着足以让人不寒而栗的黑暗。
他很清楚,这起案件一旦传开,必然会在江城引发大规模恐慌。
三年前的阴影还停留在很多市民的记忆里,一旦媒体披露割喉者重现,舆论压力、市民恐慌、上级督办会如同三座大山一样压下来,整个刑侦支队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可他不能畏惧。
职责所在,他必须迎难而上。
“陆队。”
另一名警员从楼下快步上来,手中拿着平板电脑,神色略显凝重:“支队后台刚刚同步了巷口监控的初步画面,昨晚十点十七分,有一个身穿黑色连帽衣、戴着口罩的男子从巷口进入,步行方向正是十七号楼,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,体型偏瘦,全程低头,刻意避开监控角度,无法看清面部特征。”
陆则立刻转过身:“把画面调出来。”
警员立刻将平板电脑递上。
画面画质不算清晰,雨夜光线昏暗,加上雨丝遮挡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。男子穿着黑色连帽衫,帽子牢牢罩住头部,口罩遮住下半张脸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步伐平稳,速度不快不慢,没有丝毫慌乱,如同一个普通的晚归路人,可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监控摄像头的核心拍摄区域。
反侦察意识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离开时间呢?”陆则问道。
“昨晚十点五十六分,同一个身影从巷内走出,步行方向不变,依旧全程遮挡面部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直接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。”警员指着画面说道,“时间长度三十九分钟,与我们推断的凶手作案、清理现场、离开现场的时间高度吻合。”
陆则盯着画面中的黑影,眸色愈加深沉。
三十九分钟。
足够凶手完成敲门进入、控制受害者、一刀致命、清理现场、布置痕迹、从容离开这一整套流程。
时间、地点、人物特征、行为模式,全部对得上。
“通知视频侦查组,对这段画面进行清晰化处理,放大步态特征、身形特征、衣着细节,与三年前旧案监控中出现的可疑人员步态进行比对。”陆则语气沉稳地下达指令,“同时以和平巷为中心,向外辐射追踪,但凡能够衔接上的监控,全部调取,我要知道这个人最终去了哪里。”
“是!”
警员立刻领命离开,现场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陆则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,目光缓缓环视四周。
凶手一定非常熟悉这片区域。
他知道老城区监控薄弱,知道巷内摄像头的位置,知道受害者的生活规律,知道如何以最安全的方式进入室内,也知道如何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作案。
这是长期观察、周密计划、精准实施的狩猎行为。
而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狩猎者,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,静静注视着警方的一举一动,享受着这场猫鼠游戏带来的快感。
陆则握紧了双拳,指节微微泛白。
三年前,他让对方逃了。
三年后,他绝不会再给对方任何机会。
就在这时,手机再次震动,这一次是姜屿发来的消息。
——“土壤样本初步检验完成,成分与三年前旧案现场土壤高度吻合,主要微量元素一致,含有城郊废弃厂区特有的矿物质成分,范围已初步缩小,详细报告稍后发你。”
陆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。
蛛丝马迹,正在慢慢汇聚。
线索的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雨还在下,可笼罩在江城上空的黑暗,即将迎来第一道撕裂阴霾的光。
陆则拿出手机,拨通了副支队长的电话,声音坚定而清晰。
“通知全队,半小时后,刑侦支队会议室,召开专案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。”
“本案正式命名为——缄默指纹专案。”
“所有人员,无条件配合侦查,不破此案,绝不收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