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梅雨季节,像是被上天遗忘在了浓稠的湿冷里。
连绵不绝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,敲打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柏油马路被冲刷得油亮,倒映着沿街昏黄的路灯,晕开一圈又一圈模糊而孤寂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杂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,在深夜里沉淀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江城刑侦支队的值班室里,红色警报灯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深夜的宁静。刺耳的警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让原本昏昏欲睡的值班警员瞬间绷紧了神经,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,将指挥中心传来的信息同步传达出去。
“和平巷十七号,发生命案,死者为独居女性,现场疑似他杀,请求刑侦支队立刻出警。”
冰冷的电子播报声落下,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
陆则。
江城刑侦支队最年轻的支队长,也是整个系统内公认的破案尖刀。他今年三十二岁,身形挺拔,肩线利落,常年的刑警生涯让他身上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时自带一股压迫感。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衣角还带着深夜的凉意,指尖夹着一支还未点燃的烟,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枪而显得格外分明。
他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是抬眼看向值班警员,声音低沉而冷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地址,报案人,现场初步情况。”
“陆队,地址是老城区和平巷十七号三楼,报案人是房东,凌晨两点上门催租,发现房门未锁,进屋后发现死者倒在客厅,已经没有生命体征,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,初步判断为恶性他杀。”警员语速飞快地汇报,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,“指挥中心说,现场情况不太乐观,让我们优先赶赴。”
陆则微微颔首,没有再多问。
干刑警这一行,见过的黑暗太多,有些话不必说透,彼此都心照不宣。
他转身走向车库,脚步沉稳而急促,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深夜的支队大院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落地的声音,单调而重复,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前奏。
坐进警车副驾,陆则闭上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,脑海里开始飞速推演。
老城区和平巷,人口复杂,租户居多,监控覆盖率低,一旦发生命案,取证难度极大。而报案人所述的“房门未锁、无打斗痕迹”,这两个信息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凶手要么是死者熟识之人,要么是具备极强反侦察能力的惯犯,能够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作案,甚至从容离开现场。
他的心底,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那是一种只有在命案现场摸爬滚打了近十年的老刑警,才会拥有的直觉。
不是普通的激情杀人,不是邻里纠纷引发的惨案,更不是劫财害命。
这起案子,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诡异的冷静。
警车呼啸着驶出刑侦支队,警灯在雨幕里交替闪烁,红蓝两色的光刺破黑暗,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,刮雨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,却始终无法彻底驱散窗外的浓稠夜色,陆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,指尖的烟被他捏得微微变形。
他不是不冷静,而是太冷静了。
冷静到能清晰地感知到,有什么可怕的东西,正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重新苏醒。
半个小时后,警车稳稳停在和平巷口。
整条巷子已经被提前赶到的辖区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线,黄色的警戒线在雨夜里格外刺眼,围观的群众被远远拦在外面,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,平添了几分慌乱。陆则推开车门,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前碎发,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衣领里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抬眼望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,眸色冷得如同这深夜的雨。
“陆队。”最先抵达的年轻警员小杨浑身湿透,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的神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,“您可算来了,现场……您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陆则微微点头,声音平静无波:“带路。”
他的镇定像是一剂定心丸,让原本慌乱的现场警员瞬间安定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只要陆则在,再棘手的案子,都有拨开迷雾的可能。
和平巷十七号是一栋建成近三十年的老式居民楼,墙体斑驳,楼道狭窄,灯光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陈旧木头的味道。陆则弯腰钻过警戒线,皮鞋踩在积水的水泥台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,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三楼,302室。
房门虚掩着,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,里面没有任何声音,死寂得让人窒息。
陆则抬手,轻轻推开房门。
老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微而刺耳的吱呀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抬手示意身后的技术人员暂时不要进入,自己独自站在门口,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,缓慢而细致地扫过整个现场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。
这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。
在踏入现场之前,先在脑海里完整勾勒出凶手的行动轨迹,从进门到作案,再到离开,一步一步推演,避免破坏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迹。
这是一间标准的一室一厅小户型,面积不大,却被收拾得格外整洁。客厅摆放着浅灰色的布艺沙发,墙边立着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画册、设计稿和各类文学书籍,书脊整齐,看得出主人是一个热爱生活且心思细腻的人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,里面还有半杯早已冷透的咖啡,杯壁上留着淡淡的唇印。
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。
除了客厅中央那片刺目的血迹。
一个年轻女人仰面躺在地毯上,双目圆睁,瞳孔已经散大,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。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,头发整齐地散在地毯上,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本该是鲜活美好的年纪,却在此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而真正让现场所有人心头一沉的,是她脖颈处的那道伤口。
一道利落至极的锐器切割伤,从左侧颈动脉一直延伸到右侧,切口平整光滑,深浅均匀,没有丝毫拖沓与犹豫,一看就是力道精准、手法熟练之人所为。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,染红了大片地毯,从沙发边缘一直蔓延到玄关,在冰冷的空气里渐渐凝固成深褐色,散发出一股浓郁而刺鼻的铁锈味。
陆则的目光,死死落在那道伤口上。
瞳孔,在一瞬间微微收缩。
而在尸体旁,一道穿着白色法医防护服的身影正蹲在地上,专注地进行初步勘验。
男人身形清瘦,气质温润,与现场的血腥压抑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。他戴着一次性乳胶手套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,鼻梁高挺,眉眼温和,即便在如此血腥的现场,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与专业。
姜屿。
江城公安局主检法医师,也是陆则共事了整整十年的搭档。
外人只知道他们是刑侦界的黄金组合,陆则主攻破案侦查,姜屿负责尸体勘验,两人配合默契,屡破大案。却没有人知道,在这十年的朝夕相处里,早已滋生出超越搭档与朋友的情愫,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隐藏在心底,被职责与身份层层包裹,不敢轻易戳破。
姜屿的指尖轻轻拂过死者脖颈的伤口,动作轻柔而专业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指尖正在微微发颤。
他见过无数尸体,见过各种惨烈的死状,早已练就了一颗冷静的心。
可这一道伤口,却让他瞬间坠入了三年前的噩梦。
切口平整,力道均匀,一刀精准切断颈总动脉,作案后彻底清理现场,不留多余痕迹,只留下一些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线索。
这种手法,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三年前,那起让整个江城陷入恐慌,让所有刑侦人员背负至今的连环杀人案。
凶手作案三起,受害者均为年轻独居女性,作案手法完全一致,冷静、残忍、高效,作案后人间蒸发,没有留下任何能够锁定身份的线索,成为江城刑侦史上最沉重的一桩悬案。
而现在,一模一样的手法,再次出现了。
姜屿缓缓抬起头,隔着昏暗的光线,望向站在门口的陆则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无需言语,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震惊与凝重。
陆则缓步走进现场,蹲在尸体另一侧,与姜屿遥遥相对。
他没有触碰尸体,只是盯着那道致命伤口,脑海里三年前的卷宗画面疯狂涌现。
一样的伤口位置,一样的切割角度,一样的反侦察手段,甚至连现场整洁的程度,都与当年如出一辙。
那个消失了三年的恶魔,真的回来了。
“死者身份确认了吗?”陆则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确认了。”小杨立刻上前汇报,“死者林晚,二十五岁,自由插画师,在此独居一年,人际关系简单,平时很少与人来往,父母都在外地,身边没有亲近的朋友。报案人是她的房东,每月固定时间上门催租,今晚刚好到时间,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。”
陆则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整个房间:“现场有翻动痕迹吗?财物是否丢失?”
“没有。”小杨摇头,语气肯定,“抽屉、衣柜、储物柜全部完好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,死者的手机、钱包、首饰都放在原位,没有任何丢失,基本可以排除侵财杀人的可能。”
不是劫杀。
那便只剩下两种可能——仇杀,或是情杀。
可结合这道伤口的手法,这两种可能都显得格外苍白。
陆则的目光缓缓移动,掠过墙面、地板、家具、窗台,最终,定格在了玄关的鞋柜上。
鞋柜最外侧,整齐摆放着几双女士平底鞋,款式简约,尺码小巧,显然都是死者林晚的物品。
而在最边缘的位置,突兀地放着一双男士运动鞋。
黑色,四十二码,鞋面干净,鞋底沾着少量深褐色的潮湿泥土,泥土颗粒细腻,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土质特征。
尺码明显偏大,绝不属于死者。
陆则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鞋柜前,缓缓蹲下身。
他伸出指尖,极其轻柔地拂过鞋边的那一点泥渍,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品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这泥土的质地、颜色、湿度,还有鞋底纹路间残留的细微植物碎屑,都和三年前那三起连环命案现场发现的痕迹,诡异得一模一样。
不是巧合。
绝对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