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的铃声在校园里悠悠散开，又渐渐被风吹散。
林知夏仍蹲在那棵老樱花树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早已失去水分的花瓣。细碎的花影落在她垂着的眼睑上，明明灭灭，像她此刻翻搅不停的心绪。
从期待到失落，从失落再到一片冰凉，短短半日，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生出的欢喜，被沈倦那一眼漠然碾得几乎不剩分毫。
江念的挑衅、同学窃窃私语的流言、班主任若有似无的敲打，还有沈倦越来越明显的疏远……桩桩件件压下来，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就此放弃。
不去看他，不去想他，把那些偷偷藏在诗集里、落在樱花道上的心动，全都一并埋进春寒里。
可心口那处密密麻麻的酸涩，却骗不了人。
风又起，卷着漫天樱花瓣簌簌落下，有几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，像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。
林知夏缓缓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角的尘土。眼底的湿润早已被风吹干，只余下一片固执的清亮。
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。
至少，要一个答案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，顺着血脉一路撞向心口，让她原本迟疑的脚步，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她抬眼，望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而窗边，沈倦依旧倚在墙上。
从她蹲在树下开始，他的目光就没移开过。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头，看着她捡起又放下花瓣的手指，每一眼，都像有细针在扎他的心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自己的冷漠有多伤人。
可他没得选。
父亲的警告、班主任的施压、还有那句直指林知夏的威胁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把他牢牢捆在原地。他只能站在她触不到的地方，眼睁睁看着她难过，连一句安慰都递不出去。
指尖再次攥紧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，他才勉强压下冲下楼的冲动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的人忽然抬起了头。
四目再次相撞。
这一次，林知夏没有闪躲，也没有再露出半分怯意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带着未散尽的委屈，却又裹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，直直望进他眼底。
沈倦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看见她动了动嘴唇，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——我等你。
下一秒，林知夏转身，没有再停留，一步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背影依旧单薄，却不再是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。
沈倦僵在原地，胸腔里的情绪翻涌得几乎要冲破克制。
她看懂了。
她好像……看懂了他的身不由己。
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，他别开眼，却再也压不住眼底翻涌的疼惜与慌乱。
下午的课，林知夏听得格外认真。
只是偶尔望向窗外时，目光会不自觉掠过三楼，却不再像上午那样，只剩满心破碎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，等一个能和他好好说说话的机会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，林知夏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，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开，而是站在了教学楼通往校门的必经路口。
春风依旧带着微凉，樱花还在不停飘落。
来往的同学成群结队说说笑笑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花树下，安静等待。
没过多久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。
沈倦独自一人，背着书包，下颌线依旧紧绷，周身的低气压隔着很远都能察觉。他抬眼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樱花树下的林知夏。
脚步，不自觉顿住。
周围渐渐没了行人，喧闹远去，只剩下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响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遥遥相对。
他没走，她也没动。
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，那些藏了许久的委屈、不安、隐忍、心疼，全都在这一刻浮上水面，随着飘落的樱花，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。
最终，是林知夏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异常清晰：
“沈倦，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话，不能对我说？”
沈倦猛地抬眼，看向她。
女孩站在漫天飞樱里，眼底没有怨怼，只有一片直白的认真与担忧。她没有质问他为何冷漠，没有追问他为何疏远，反而先一步，看穿了他的勉强。
心口那道紧绷的弦，瞬间崩裂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别问了，想说就这样吧，想说你离我远一点才安全。
可话到嘴边，看着她泛红却依旧倔强的眼眶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良久，他才哑着嗓子，低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：
“你不该靠近我。”
“是因为那些流言，还是因为……有人找你麻烦了？”林知夏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紧紧锁住他，“是江念，对不对？”
沈倦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没想到，她竟然连这个都猜到了。
就是这一瞬的失态，让林知夏彻底确定了心里的猜测。
原来不是厌烦，不是不在意，而是有人在背后算计，有人在拿她威胁他。
鼻尖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之前所有的委屈与不安，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出处，却又让她更加心疼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，只剩下一步之遥。
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，也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我不怕。”
林知夏抬起头，声音轻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流言我不怕，别人找麻烦我也不怕，我只怕……你真的不要我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沈倦再也忍不住。
他伸手，轻轻将人揽进怀里，动作小心翼翼，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，周身的冷漠尽数瓦解，只剩下压抑许久的疼惜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低声重复，声音沙哑，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怀中人微微颤抖，却伸手轻轻回抱住他，将脸埋在他的肩头，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却不再是因为难过。
风还在吹，樱花依旧飘落。
这一次，风没有再碾碎花瓣，只是温柔地卷着花香，将两人不敢言说的心事，轻轻包裹。
那些隔着距离的隐忍与煎熬，在这一刻，终于破了冰。
而躲在暗处的算计与恶意，也即将在渐暖的春风里，露出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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