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温粥一盏

院门重归安静，风掠过枝头，落下几片细碎的影子。

俞浅浅还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蜷起。方才齐旻出手时的冷厉与此刻眼底的沉静，在她心里搅出一阵莫名的纷乱。这个人明明落难至此，身上却藏着掩不住的锋芒，一句话、一抬手，便将一群凶神恶煞的债主吓得落荒而逃。

“你不必这般。”她先开了口，声音轻了些，“他们不过是求财，我多周旋几日，总能把债理清。”

齐旻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，却没点破她心底的不安。“我既住在你这里，自然不能让你平白受欺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放得更缓，“我不会给你惹麻烦，只是……不让人欺负你。”

俞浅浅喉间微哽，别过脸去，不再与他对视。

自父母离世，她一个人撑着溢香楼，风里雨里都是自己扛，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，习惯了硬撑。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——不让人欺负你。

简单六个字，却比多少金银都来得戳心。

“我去煮粥。”她匆匆丢下一句，转身往后厨走。

齐旻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，眸色渐深。他并非冲动行事，方才那几人身上带着市井混混少有的阴狠，不像是单纯追债，倒像是受人指使。看来这临安镇，也并非他所想的那般安稳。

他跟了过去，立在厨房门口，没进去打扰。

俞浅浅生火、淘米、下锅，动作娴熟利落。火光映在她侧脸，柔和了平日里精明干练的线条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软。她偶尔抬眼，瞥见门口立着的人影，心跳又莫名乱了一拍。

“你不去歇着？”她故作镇定地问。

“陪着你。”齐旻答得自然。

俞浅浅没再赶他，任由他站在那里。

锅里的米渐渐煮得软糯，水汽氤氲，弥漫开淡淡的米香。她盛出两碗，一碗搁在灶台上，推过去：“喝吧。”

齐旻走近，端起瓷碗。粥不烫口，温温软软，顺着喉咙滑下，暖了胃，也暖了一路颠沛的寒凉。他很久没有尝过这样平淡又踏实的滋味了。

“很好喝。”他认真地说。

俞浅浅低头喝着自己那碗，小声应：“不过是白粥罢了。”

“对我而言，已是难得。”

他这话意有所指，俞浅浅却没敢细想。

两人安静地喝粥，厨房里只有轻微的瓷勺碰撞声，不尴尬，反倒有种奇异的融洽。

喝完粥，俞浅浅收拾碗筷，齐旻便在一旁帮忙添柴。他动作算不上娴熟，却极认真，生怕给她添乱。俞浅浅看在眼里，心头那点戒备，又悄悄松了一分。

“你若是实在无处可去，便先在楼里住着。”她状似随意地开口，“楼里空房还有，不必再挤杂物间。只是……你莫要对外人说起你的来历。”

齐旻手上动作一顿，抬眸看向她，眼底亮得惊人：“好。”

一个字，重若千钧。

他知道，她这是真正愿意留下他了。

午后，俞浅浅盘点楼内剩余的物件，打算先凑些东西变卖，补上一部分欠款。她趴在柜台上拨着算盘，噼啪声响清脆，眉头却微微蹙着——算来算去，仍是差一大截。
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，轻轻按住算盘。

“不必为难。”齐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，“债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
俞浅浅抬头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那眼神笃定而安稳，仿佛天塌下来，都能替她撑住。

她心头一震，下意识反驳：“我自己的事，不用你——”

“你的事，便是我的事。”齐旻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你给我一处檐角栖身，我便替你撑起一片安稳。”

阳光透过窗棂，落在两人之间。

俞浅浅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那道疤痕不再刺眼，反倒显得格外真切。她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不再那么害怕他的神秘，反而渐渐开始依赖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。

她轻轻别开脸，耳根微微发烫：“随你吧。”

算盘声停了。

溢香楼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风，轻轻吹动了窗纸，也吹动了两颗心之间，那层薄薄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