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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明白

如懿传之大如你没病吧

夜色浓稠如墨,将赫舍里府邸重重包裹。明安院中的灯火早已熄了大半,只留内室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,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。明安并未睡下,只换了寝衣,披着外袍,静静坐在窗前。窗棂半开着,能看见庭院里朦胧的树影,和天际一弯清冷的弦月。

白日里强撑的平静,在四下无人、夜色深沉的此刻,终于裂开细碎的缝隙。那绵密尖锐的痛楚,没了外界的纷扰,便一丝丝、一缕缕,从缝隙里渗透出来,啃噬着早已麻木的心肺。镯子送出去了,诀别的话也写下了,她亲手斩断了那缕微光,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,和一股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。

忽然,窗外传来极轻微的、石子敲击窗棂的“嗒”一声。

明安一怔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嗒、嗒。”又是两下,很轻,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。

她的心猛地一跳,瞬间收紧了。这声音……是海兰察!从前他偷偷来寻她,不敢走正门惊动旁人,便会用这般方式。可如今,如今怎么还能……

明安几乎是弹起身,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那半扇窗。清冷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。月光下,墙头树影摇曳,并不见人。

是她听错了?还是过度思虑下的幻听?

就在她疑心自己是否恍惚时,一道黑影如同灵巧的夜枭,无声无息地从靠近她窗下的一株老槐树上滑落,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,几步便到了窗前。

借着微弱的天光,明安看清了来人。正是海兰察。他穿着深色的箭袖劲装,发髻有些松散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呼吸略急,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。几日不见,他仿佛清减了些,脸颊的线条更加硬朗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惊人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,里面翻涌着她不敢深看的复杂情绪。

“你……”明安喉头一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下意识地想关窗,想将他隔绝在外,可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棂上,却重如千钧,动弹不得。

“明安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夜风的凉意,却又滚烫地砸在她心上。“我……拿到镯子了。”

明安猛地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。她知道他会拿到,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,亲口说出这句话时,那刻意筑起的心防,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裂痕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圣旨已下,一切已成定局。你再如何,也是徒劳,只会……徒增烦恼,还恐惹祸上身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海兰察的声音很稳,甚至比白日里在花厅时更加沉稳,只是那沉稳之下,压抑着汹涌的暗流,“我知道圣旨下了,知道你被指给了宝亲王,知道八月你就要进府。我都知道。”

他每说一句“知道”,明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。她知道他会难过,会愤怒,甚至可能会怨她。她宁愿他怨她,怪她,那样或许她还能好受些。

“那你为何还来?”明安睁开眼,看着他,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“来看我的笑话?还是来质问我为何不守约定?”

海兰察却摇了摇头。他向前微微倾身,双手撑在窗台上,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深重的痛楚,和那痛楚之下,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。

“明安,我不是来质问你的,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极认真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她心里,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。想亲口告诉你,我明白。”

明安怔住了。

“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。”他继续道,声音低而沉,“我明白皇命难违,明白你身后是赫舍里氏满门,明白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。我也明白,你送我镯子,写下那两句话,不是因为你愿意,而是因为你没得选。”

他的目光锐利,像是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,直抵内心最脆弱不堪的角落。“宫门一入深似海,从此明月是路人。你写下这句时,心里该有多难受?”

明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鼻子一酸,眼前瞬间模糊。她猛地别过脸去,死死咬住下唇,不让那软弱的泪滚落。她不怕他怨,不怕他恨,唯独怕他这般……理解。

这份理解,比任何怨怼都更让她心痛,更像一把钝刀子,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。

“海兰察,你走吧。”她声音颤抖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明白就好。明白了,就该知道,我们……再无可能。忘了吧,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。你有你的前程,你的天地,不要……不要再为我牵绊。”

“忘?”海兰察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明安,你叫我怎么忘?木兰围场你遇险时看向我的眼神,月下湖边你答应我时脸上的红晕,还有昨日在花厅,你亲口说的那个‘好’字……桩桩件件,刻在我骨头里,你要我怎么忘?”
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压下翻腾的情绪,声音放得更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来,不是要纠缠你,更不是要你违背圣意,那会害了你,害了赫舍里氏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明安,无论你将来身在何处,是何身份,在我心里,你永远只是赫舍里·明安,是那个与我击掌为誓,约定此生不负的姑娘。”

“这份心意,不会因为一道圣旨,一堵宫墙,就改变分毫。”他望着她,眼中是明安从未见过的、深沉的痛楚与温柔交织的光芒,“你不必觉得负我,更不必因此自责。这条路,不是你选的,但你必须走。而我……我会好好活着,在你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。这或许,就是我们之间,最好的结局了。”

他说完,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心底。然后,他后退一步,双手离开了窗台。

“珍重,明安。”

最后两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夜风里。他不再犹豫,转身,几个起落,矫健的身影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明安僵硬地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许久,许久。夜风穿过空荡荡的窗口,吹得她浑身冰冷。脸上冰凉一片,她抬手摸了摸,才惊觉不知何时,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
他没有怨她,没有怪她,甚至没有一句激烈的言辞。他只是来了,告诉她,他明白,他都明白。然后,亲手为他们之间,画上了一个体面而绝望的句号。

他越是理解,越是体谅,她就越是难过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悲哀,比怨恨和争吵,更令人肝肠寸断。

因为她知道,他说的是对的。这是他们之间,最好的,也是唯一的结局。

明安缓缓关上了窗,将无边的夜色和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,一起关在了外面。她背靠着冰冷的窗棂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抱住自己的膝盖,将脸深深埋了进去。

压抑了一整日的呜咽,终于冲破了喉咙,在寂静的、无人知晓的深夜里,低低地、破碎地逸了出来。

天将亮未亮时,那点细微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。明安扶着墙壁,缓缓站起身,双腿因久跪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酸软无力。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唯有那双眼睛,在泪水的冲刷后,褪去了短暂的脆弱,重新变得沉寂,如同结冰的深潭,不起波澜。

她拧了冷手巾,仔仔细细地敷了眼睛,又用脂粉淡淡盖住了憔悴的痕迹。发髻一丝不苟地重新梳好,换上平日惯常的素净衣衫。镜中人除了面色略显苍白,已看不出昨夜崩溃的痕迹。她对着镜子,慢慢弯了弯唇角,试图像往日那般,露出一个平淡的表情,可那弧度终究是僵硬的,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。

采薇端着热水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小姐。她心头一酸,却不敢多问一句,只默默地伺候梳洗,动作比往日更加轻柔小心。

“去额娘那儿。”明安的声音有些沙哑,语气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

赫舍里夫人也是一夜未眠,眼下带着倦色,见到女儿这般模样,更是心疼,拉着她的手,未语泪先流:“我儿,苦了你了……”

“额娘,”明安反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既已如此,哭也无用。女儿往后,便是宝亲王府的人了。该学的规矩,该备的嫁妆,还请额娘费心教导、打点。女儿……定不会让阿玛额娘为难。”

赫舍里夫人看着女儿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,心头更是绞痛,却也明白女儿说得在理。圣旨已下,抗旨是灭门之祸,除了向前走,别无他途。她只能强忍悲痛,点头道:“好,好,额娘知道,额娘都给你安排好。宫里也派了教导嬷嬷来,过两日便到,你……你好好学。”

“女儿晓得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赫舍里府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深潭,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井然,内里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。明安的生活骤然变得忙碌而刻板。宫里来的两位教导嬷嬷,一位姓严,一位姓李,都是积年的老宫人,规矩大,眼神利,一丝一毫差错都不容有。

晨起昏省,行走坐卧,用膳奉茶,乃至眼神语气,皆有定规。明安学得很快,那些繁琐的礼仪,她几乎一学就会,一做就对,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,仿佛天生就该如此。只是那过于标准的姿态里,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距离感,不像是活人在学规矩,倒像是玉雕的人偶在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。

严嬷嬷私下对李嬷嬷感叹:“这位侧福晋,学得是真好,可也太静了些,静得让人……心里发毛。”

李嬷嬷只是摇头:“到底是心里不痛快。这般年纪,这般家世品貌,骤然被指婚,又是侧室……罢了,咱们只尽本分,教好规矩便是。”

明安对嬷嬷们的议论恍若未闻。她像一株被骤然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,迅速收敛了所有枝叶,将所有的生命力都用于适应新的、严苛的环境。她不再去佛堂,不再在廊下久坐,甚至很少看庭院里的花开花落。她的世界,仿佛一下子缩小到了这方院落,缩小到了那本厚厚的《女则》《女诫》,和嬷嬷们刻板无波的教导声里。

外界的消息,也零零星星传来。

听说宝亲王弘历的封号正式定了,是为和硕宝亲王,开府建衙,就在原雍亲王府邸扩建。

听说嫡福晋富察·琅嬅的婚期定在八月初一,侧福晋乌拉那拉·青樱、赫舍里·明安、格格高晞月则定在八月初二。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排序。

明安听到这些时,正对着镜子,练习如何恰到好处地低眉顺眼。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清丽,只是眼底那片沉寂的冰湖,似乎又厚了一层,再也映不进丝毫光亮。

她不再去想海兰察。偶尔那个名字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,她也只当是拂过冰面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,转瞬即逝,不留痕迹。

她也不再对未来抱有丝毫幻想。宝亲王府,那将是她的归宿,也是她的战场。那里有出身高贵、端庄持重的嫡福晋,有容貌绝世、家世蒸蒸日上的高格格,有与四阿哥有过旧情、家世虽败落却余威犹在的乌拉那拉侧福晋……而她赫舍里·明安,一个“秀慧外中、秀毓名门”却并非自愿、也无甚特别依仗的侧福晋,该如何自处?

嬷嬷们教授的,是规矩,是顺从,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皇家侧室。

而明安自己心里渐渐明晰的,是另一种生存法则。不争,不显,不露喜怒,不涉是非。如同她院中那株老梅,冬日里敛尽芳华,只余嶙峋枝干,静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。

日子在日复一日的礼仪训练和女红针黹中滑过,窗外的春光渐老,初夏的气息悄然弥漫。明安身上的衣衫从夹棉换成了单薄的夏衫,鬓边的绒花也换成了更轻巧的珠花。她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被规划好的、等待出嫁的生活,安静,柔顺,无可挑剔。

只有在极偶然的瞬间,比如看到丫鬟不小心打翻了她妆匣,里面滚出那只青玉镯子时,她才会极快地眨一下眼,然后若无其事地俯身,用指尖轻轻捻起,放回原处。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昨日,那些月下湖畔的誓言,那些深夜窗前的泪与痛,都只是她漫长规训生涯中,一个短暂而模糊的梦境。

梦醒了,她便只是赫舍里·明安,未来的宝亲王侧福晋。

如此而已。

很快八月初二到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