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沈厄就被踹醒了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推,是那种——脚底板直接怼在肩膀上,整个人从炕上滚下去的那种。他趴在地上,后背的伤磕在石板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程牧在旁边笑得直咳嗽,咳完了说:“你运气不错,老韩踹人一般是踹脸的。”
沈厄抬头。老韩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根木棍,左腿短一截,整个人往左边歪着,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。但眼神是直的,盯着沈厄,像盯一块木头。
“起来。”
沈厄爬起来。腿还在抖,膝盖打颤,像两根泡软了的面条。他扶着炕沿站住,老韩的木棍已经戳过来了,戳在他胸口,硬的,凉的,硌得肋骨疼。
“在朔州,第一条规矩:天亮起床。鸡叫了就是天亮。没鸡就叫你旁边的人。你旁边的人没醒,就等死。”
沈厄看着老韩。老韩的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。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嘴唇干裂,起皮,说话的时候皮翘起来,一翘一翘的。
“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听懂了!”
老韩点了点头。木棍从他胸口移开,戳了戳他的肩膀。不重,但沈厄的肩膀塌了一下,像被人按了开关。
“第二条规矩:吃饭快。慢了就没得吃。”
他把木棍往墙上一靠,转身走了。一颠一颠的,左腿短一截,右腿长一截,走起来像船在晃。沈厄盯着他的背影,想着,这条腿,是被谁砍的?砍的时候疼不疼?砍完了怎么活下来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条腿还在朔州,这个人还在朔州。守了不知道多少年。腿瘸了还在守。
“走啊。”程牧在后面推了他一把。“吃饭了。慢了就没了。”
沈厄跟着他往外走。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都是配军,穿着灰白的囚衣,胸口都有个“囚”字,墨迹褪了一半,像洗了很多遍。他们蹲在地上,手里端着碗,碗里是稀粥,灰白色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们喝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猪拱食。沈厄盯着那些碗,肚子叫了一声,很响,像打雷。旁边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喝。
程牧从灶房里端出两碗粥,递给他一碗。沈厄接过来,碗是粗陶的,烫手,他换了个姿势,还是烫。不换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,烫得他龇牙,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但他没停。他想起老韩说的“吃饭快。慢了就没得吃”。他继续喝,呼噜呼噜的,像旁边那些人一样。粥是稀的,没味道,但有股糊味,锅底烧糊了,搅在粥里,一粒一粒的,硌牙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胃里热了一下,像有人点了盏灯。
“慢点。”程牧蹲在他旁边,端着自己的碗,喝得不紧不慢。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沈厄看了他一眼。程牧的碗里也是稀粥,但他喝得像在品茶,一口一口的,喝完还咂了咂嘴。
“你不怕慢了没得吃?”
“怕。但喝快了烫嘴。”
沈厄没说话。他发现程牧这个人,看着粗,心里有数。该快的时候快,该慢的时候慢。在边军待了六年,学会了怎么活。他也得学。学怎么活。在朔州活。活着回去。
“小七。”他在心里叫。
“叮。”
“这粥是什么做的?”
“高粱米。掺了野菜。偶尔有点盐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但能活。”
沈厄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,用舌头舔了舔碗沿。碗沿是粗的,喇舌头。他舔到了盐的味道,一点点,像眼泪。他把碗放下,蹲在墙根底下,等着。等什么?不知道。等老韩来训话,等程牧来叫他,等天亮了去干活。等活着。等着回去。
老韩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那根木棍,一颠一颠地走到院子中间。他站住,木棍往地上一杵,咚的一声,像敲鼓。
“第三条规矩:干活。在朔州,不干活就没饭吃。不干活就冷。不干活就死。”他看了沈厄一眼。“你,过来。”
沈厄站起来,走过去。老韩把木棍递给他。沈厄接过来,木棍比他胳膊粗,沉,他掂了掂,差点没接住。
“砍柴。后院有木头。砍够一捆。砍不完不许吃饭。”
沈厄拎着木棍往后院走。后院不大,堆着一堆木头,粗的,细的,长的,短的,歪歪扭扭地堆着,像一堆死人。他蹲下来,挑了一根细的,架在石头上,举起木棍,砍下去。木棍砸在木头上,咚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木头没断,滚到地上。他捡起来,重新架好,又砍了一下。还是没断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第五下。木棍在手里越来越沉,手臂像灌了铅。他咬着牙,砍第六下。木头裂了,不是断的,是劈的,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像一张嘴。
“你这样砍,砍到明天都砍不完。”
沈厄回头。程牧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那怎么砍?”
程牧站起来,走过来,从他手里拿过木棍。他挑了根粗的木头,架好,举起木棍,砸下去。动作快,准,狠。木头从中间裂开,两半,整整齐齐的,像切豆腐。他把木棍递回去。
“用力。别怕疼。木头不会疼。你疼了,它就断了。”
沈厄接过木棍,挑了根粗的,架好,举起,砸下去。咚的一声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木头没断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砸了一下。还是没断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第五下。手臂酸了,肩膀疼了,虎口裂了,血渗出来,黏在木棍上。他咬着牙,砸第六下。木头裂了。不是从中间裂的,是从边上裂的,歪歪扭扭的,像被人咬了一口。但裂了。他蹲下来,把木头捡起来,架好,继续砸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木头越来越小,堆越来越多。他的手在抖,手臂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但他没停。
“小七。”他在心里叫。
“叮。”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不是。你只是还没学会。”
“学会了就能活吗?”
“学会了不一定能活。但不学一定死。”
沈厄没说话。他举起木棍,砸下去。咚。木头裂了。他捡起来,架好,再砸。咚。又裂了。他继续。手在抖,血在流,汗在滴。但他没停。他想起柳眉。她在洛安,在城南的小巷子里,在窗前,在灯下。她在等他。他在朔州,在后院,在砍木头。手破了,流血了,但他没停。停了就冷。冷了就走不动了。走不动了就死了。死了就见不到她了。所以他不能停。
天黑了。沈厄蹲在后院,面前堆着一捆木头。不多,但够一捆了。他的手在抖,血已经干了,黏在虎口上,黑红黑红的,像泥。他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住。墙是土的,凉的,硌得掌心疼。他把木头抱起来,往后院走。木头比他想象的重,压得他肩膀疼。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。走到厨房门口,把木头放下。咚的一声,木头砸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了两圈。他蹲下来,一根一根捡起来,码好。码完了,站起来。腿不麻了,但软,像两根泡软了的面条。他扶着墙,慢慢走回院子。
程牧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端着一碗粥,已经凉了。他看见沈厄,把碗递过去。“吃。”
沈厄接过来,碗是凉的,粥是凉的,凝了一层皮,像胶水。他用筷子挑开,喝了一口。凉的,没味道,但有股糊味。他咽下去,胃里凉了一下,像被人泼了一盆水。他继续喝,呼噜呼噜的,喝完了,用舌头舔了舔碗沿。碗沿是粗的,喇舌头。他舔到了血的味道。自己的血。他把碗放下,蹲在程牧旁边。两个人蹲着,像两只被淋湿的鸡。
“明天还砍吗?”程牧问。
“砍。”
“手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那还砍?”
“砍。不砍没饭吃。”
程牧笑了。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“你这个人,看着像没睡醒,骨头还挺硬。”
沈厄没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手。虎口裂了,血干了,黏在手上,像戴了一只红手套。他握了握拳,疼,像针扎。他松开,又握了握。还是疼。他继续握。握到不疼了。握到习惯了。握到能拿刀了。拿刀砍人。砍北狄人。砍完了活着。活着回去。回去见她。他想着,手在抖,但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