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心潮暗动,软处藏锋
夜里的风还在不住往阳台里灌,银蓝色结界薄薄横在两人中间,微光悠悠流转,把方寸阳台浸在一片冷调的光晕里。
沈聿脊背依旧抵在冰凉栏杆上,后背金属凹凸的纹路硌得皮肉发疼。
嘴上话说得决绝,可心底并不像外表那样坚如磐石。
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,胸腔里除了恐惧、戒备、想要逃离的坚定之外,还缠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乱绪。
看见陆知衍放下所有Alpha的骄傲,声音沙哑地低声乞求时,沈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缩了一下。
不是全然的恨意。
是一种他不愿承认、也不敢深究的发软。
他下意识别开视线,不敢再去看男人眼底那片破碎又悲凉的神色。
如果此刻陆知衍依旧强势逼压、盛气凌人,他可以冷着脸,一字一句硬刚到底,把所有狠话都说尽。
可偏偏陆知衍在低头。
把身段放得这么低,狼狈、无措,连周身一贯强大的气场都垮掉大半。
沈聿指尖攥紧背包背带,指节微微泛白。
心底有个很小的声音在悄悄冒头:他好像……真的很痛苦。
念头刚浮上来,他立刻狠狠压下去。
不能心软。
不能被一时示弱蒙住眼睛。过往那些窒息的禁锢还历历在目,不能因为对方几句示弱就全盘退让。
可情绪骗不了人。
耳尖不受控制地,悄悄泛起一层极浅的薄红,藏在夜色与碎发之下。
他又气又乱,心里两股力量来回撕扯,越想强迫自己冷硬到底,越憋得胸口发闷。最后没绷住,猛地抬眼,声音带着一点被搅乱心绪后的炸毛,尾音微微绷起来,有点凶,却少了几分彻骨的寒意:
“你别用这副样子看着我!”
“摆出这副可怜模样干什么?错的又不是我。”
语气是呵斥,可音量并没有拔高,更像是内心乱成一团之后,恼羞成怒的口不择言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这一声炸毛,早已没有方才对峙时那种冷冰冰、隔了万重山河的疏离。
陆知衍一怔。
原本被绝望与悲凉裹住的心神,被这一句带着火气的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夜色下,少年耳尖那抹淡红没能完全藏住。睫毛微微颤动,明明在生气,可神态里透着一丝绷不住的慌乱,像一只被人戳中隐秘心事、张牙舞爪却没有多少杀伤力的小兽。
陆知衍心口那片沉甸甸往下坠的钝痛,忽然掺进一丝极淡、微不可察的甜。
他太了解沈聿。
若是心里真的只剩全然的憎恨与隔绝,沈聿只会彻底漠然,连多余一句争执都懒得给。
愿意炸毛,愿意动情绪,说明……他并没有把自己完完全全隔绝在外。
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快要熄灭的心神,轻轻颤了颤。
指尖还抵在结界光膜上,银蓝色微光随着他精神力起伏,忽明忽暗。
他没有继续逼问,也没有再苦苦哀求。目光静静落在沈聿脸上,把少年此刻口是心非、外强内软的模样,一点一点收进眼底。
“是我的错。”陆知衍低声顺着他的话说,语气放得极轻极柔,不再争辩半句,“不该偷偷布下结界,是我私心作祟。”
他没有再拿“我已经在改”来辩解。
直接坦然认下全部过错。
沈聿被他这么干脆地接下所有指责,反倒卡了一下。
准备好的一长串指责的话,一下子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了。
预想之中的辩解、反驳、偏执的挽留全都没有到来。
对方安安静静把所有罪责揽过去。
晚风一吹,沈聿心里那股硬气,又悄悄泄掉一小半。
他抿紧薄唇,下颌绷得紧紧的,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飘,不肯再与陆知衍对视,嘴上依旧强硬:“知道错就好。把结界撤掉。”
话是命令式的,可语气已经微微松了,少了之前那种濒临绝境的发抖与冰冷。
陆知衍垂眸,指腹轻轻从光膜上划过。
属于Alpha本源的精神力缓缓收回。
那层横亘在阳台之间、泛着银蓝光泽的薄膜,如同水波一般,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淡化、消融。
微光一片片散进夜色里,最后彻底消失,再也没有半分阻碍。
通往外部平台的路,终于重新敞开在空气之中。
逃跑的路,完完整整还给了沈聿。
结界消散的一瞬间,沈聿下意识松了口气,紧绷到发酸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。
可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空落。
自由摆在眼前了。
他现在抬脚,就能走上外部平台,离开这套房子,远离所有让他不安的过往。
这明明就是自己拼了命想要的结局。
可双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拖住,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迈步离开。
理智一遍一遍催促他:走,快趁现在立刻走。
心底另一处柔软隐秘的角落,却在慢吞吞地迟疑。
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,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。背包还紧紧攥在手里,肩带勒着掌心。
陆知衍站在原地,往后退了两步,主动退出阳台的范围,站进室内阴影里,拉开一大段距离,把整个阳台空间全部留给沈聿。
他不再靠近,不再上前,不给对方任何压迫感。
目光只是远远落在少年身上,声音轻得如同夜风:
“路我给你打开了。”
“你想走,我不会再拦你。”
顿了顿,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,很轻地补充一句,带着藏不住的珍重:
“只是……外面夜里不安全。至少等天亮,等日出之后再动身,好不好?”
不是强行禁锢,不是命令。
只是一句小心翼翼、带着迁就的规劝。
沈聿身子微微一僵。
抬眼看向阴影里的男人。
陆知衍没有再逼他留下,没有拿过往羁绊捆绑他,只是在担心深夜外出的安危。
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,又裂开一道细细的小缝。
心动藏在层层戒备之下,连他本人都辨认不出这是什么情绪。
只觉得胸口又闷又烫,乱糟糟一团。
他想硬起心肠直接转身离开,可目光落在陆知衍眼底那片隐忍的落寞上,话到嘴边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憋了许久,沈聿气鼓鼓地皱了下眉,腮边微微绷起一点弧度,带着点别扭又恼人的小脾气:
“……不用你假好心。”
嘴上依旧不饶人,却没有抬脚跨向逃生平台。
夜风徐徐吹起两人的衣角。
逃跑的道路近在咫尺。
可这一刻,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陆知衍望着阳台那道清瘦的身影,在无边苦涩之中,接住了这一点来之不易、口是心非的微弱糖意。
他没有再多说话,安静站在暗处,不去逼迫,不去催促。
今夜,选择权,真正交到了沈聿手上。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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