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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……

淮清自有来时礼

第二章

霜雪宗的下山路,蜿蜒隐没于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海之中。古老的石阶由山岩直接凿成,年深日久,表面已覆上了一层滑润的青苔,在疏漏的阳光下泛着幽微的湿光。脚步落下时,偶尔能听见极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是松动的小石子或被踩碎的枯叶发出的轻响,更衬得这蜿蜒小径静谧深幽,恍如一条通往未知秘境的时光隧道。

叶淮清一袭白衣,行于前方。他的步履轻盈而稳,仿佛踏着无形的韵律。平日里披散如瀑的青丝,此刻罕见地以一根素白玉簪束成了高马尾,几缕未被束住的柔软碎发挣脱出来,随着山风顽皮地飘拂,时不时掠过他白皙如玉的侧脸与修长的颈项。那身白衣看似简单,实则剪裁极为合度,一条米白色的丝绦束在腰间,更显得他身姿清癯挺拔,腰肢细得不盈一握,仿佛一阵稍疾的风便能将其吹折。他的背影在斑驳的竹影与日光中,干净得近乎透明,不染半分尘俗之气,宛如偶然谪临凡间的九天仙客,连周遭流泻的光线都似有了灵性,温柔地萦绕着他流转。

跟在他身旁的宋时礼,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。一身暗红色劲装紧裹着挺拔的身躯,清晰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。他不似叶淮清那般将发丝束得一丝不苟,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扎起大半黑发,额前仍有几缕散落,随性中透着一股野性的张扬。他比叶淮清高出约半个头,肩背宽阔,步伐沉实有力,踏在石阶上发出低沉稳健的“咚咚”声响,与叶淮清几乎无声的脚步形成了奇妙的呼应。两人一白一红,一静一动,一清冷一炽烈,气质迥然不同,并肩而行时,却有种矛盾而和谐的平衡美感。

“师尊,”宋时礼侧过头,笑望着叶淮清,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,“咱们下山后,是直接去处理那邪祟,还是先寻个客栈落脚?”

他笑时,眉眼便弯成了好看的弧度,那双栗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,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。唇角漾开的浅浅梨涡,仿佛真能盛下世间所有的暖阳与美好,耀眼得令人心头发烫。

叶淮清似乎被这毫无阴霾的笑容感染,唇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“自是先去除魔,正事要紧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似乎比平日柔和了半分。

宋时礼一时竟看得呆了。他自然知道叶淮清笑起来有多好看,宛若冰消雪融,春回大地,能令万物失色。可前世,这般笑容何其吝啬,尤其是对他。如今,这毫无防备、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竟是对着自己绽放,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,目光牢牢锁在那清俊的容颜上,连要回答什么都忘了。

叶淮清见他这副怔愣的模样,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,眼中掠过一丝无奈。“走了。”他提醒道,语气平淡,“除完魔,为师给你买糖葫芦。我记得……你最爱吃那个。”

宋时礼猛地回过神,眼中光芒大盛,笑意更深:“好啊!师尊可要说话算话!”

委托人的宅邸位于风云镇边缘,颇为偏远。二人抵达时,日头已然西斜,天际铺满了橘红与绛紫的晚霞。

委托人是一位商人,名唤庄大宗。他体态臃肿,锦衣华服,十根手指几乎戴满了金戒指,在渐暗的天色下仍折射出晃眼的金光。一见叶淮清与宋时礼,他立刻小跑着迎上来,脸上的肥肉因急切而抖动:“哎呀!两位仙长,可算把您们盼来了!”

叶淮清几不可见地微微向后挪了半步。宋时礼心下了然——师尊这人有些洁癖,尤其不喜与气息浑浊、心思不净之人靠得太近。眼前这庄老板,一看便是沉湎酒色、内里虚空之辈。

叶淮清几不可闻地轻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不适,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:“庄老爷,且将情况细说一番。”

庄大宗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语气惶恐:“仙长,小人庄大宗,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。四个月前,我出了一趟远门,回来才得知我那第七房小妾‘幽梦’得了急病,没了!自打那以后,我这宅子里就再不太平,夜夜有怪声,下人也常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……谁知、谁知昨天,我的小儿子庄乐……他也……他也去了啊!”说着,他眼圈泛红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

叶淮清打断他无意义的哀切,直指核心:“令郎遗体在何处?带我们去看。”

庄大宗不敢怠慢,连忙引着二人往院内走。

宋时礼冷眼看着庄大宗略显慌乱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并未多言。前世他虽未亲历此事,却从大师兄后来的只言片语中知晓,这庄家之事,水深得很,既不简单,也不干净。

据他所知,庄大宗膝下仅此一子庄乐,但这父子二人皆是好色之徒,尤其那庄乐,更是荤素不忌、欺男霸女的畜生,不知祸害了多少无辜少年少女。

宋时礼快走几步,与叶淮清并肩,压低了嗓音道:“师尊,这人瞧着不对劲。”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叶淮清,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愈发幽深的庭院。

叶淮清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眼中掠过一丝探究:“哦?何以见得?”

宋时礼凑得更近些,气息几乎拂过叶淮清耳畔,语气笃定:“您细看,他印堂晦暗如蒙尘,自打我们进门,他双手便一直微颤不止,脚步虚浮无力,下盘不稳。唇色苍白无血色,面色蜡黄如金纸,方才他说话时我瞥见其舌苔,竟是一片惨白。更诡异的是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寒意,“他周身隐约缠绕着一股衰败的死气,怕是……离大限不远了。”

叶淮清眸中赞赏之色愈浓。这些细节他早已洞若观火,只是未曾点破。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跳脱的弟子,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。“唔,眼力有长进。”

宋时礼得了夸奖,顿时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,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,得意道:“那是自然,我可是您亲传的弟子!”

说话间,他已将四周环境打量了一遍,神色逐渐凝重,嗓音也沉了下来:“师尊,这宅子……煞气很重。眼下明明是万物生长的仲春,此处却草木凋敝,杂草丛生,更有不少枯树虬枝指向苍穹,形同鬼爪。”

确实如宋时礼所言。这庄府内外透着重重诡异。庭院中杂草疯长,却无半分生机勃勃之感,反显荒芜阴森。气温也比街市上低了许多,阴风阵阵,穿堂而过时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偶遇的几个仆从,个个眼神躲闪,面色灰败,印堂同样笼着一层不祥的黑气,整座宅邸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凶兆。

叶淮清以眼神示意宋时礼暂且收声。两人跟着庄大宗穿过一道月亮门,越往里走,周遭空气便越是阴冷刺骨,竟呵气成霜。几声嘶哑的乌鸦啼叫从光秃秃的枝头传来,更添凄惶。脚下的荒草几乎没过脚踝,在暮色中摇曳如同鬼影。

庄大宗停在一间厢房前,手有些发抖地推开了门。一股混合着灰尘与奇异香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。屋内陈设简单,正中赫然停放着一口厚重的红木棺材,棺盖并未完全合拢。

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与屋内摇曳的烛火,可见棺中躺着一少年,正是庄乐。他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,印堂处隐隐透出青黑之气,但即便如此,也难掩其出色的容貌。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秋水横波,五官精致秀丽,竟比许多女子还要俊俏三分。这般品貌,与身旁肥头大耳、面目粗陋的庄大宗相比,简直如同云泥之别,找不出一丝一毫相似的痕迹。

叶淮清绕着棺材缓缓走了一圈,目光锐利如刀,细细查验。片刻后,他抬眸看向宋时礼,眼神有些微妙。

宋时礼与他目光一触,立刻会意,忍着笑意点了点头。

“咳,”宋时礼清了清嗓子,转向惴惴不安的庄大宗,面色严肃道:“庄老板,此事确有些棘手。可否请您先到外间稍候片刻?我与师尊需商议一下应对之法。”

庄大宗虽不明所以,但见两位仙长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连忙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,还细心带上了房门。

确认脚步声远去,宋时礼立刻原形毕露,捂着肚子,闷笑出声,肩膀不住耸动:“噗……哈哈哈……师尊您瞧见没?那孩子……那相貌,跟庄大宗哪有半分相似?他自己头顶一片绿油油的草原还不自知,我方才差点没忍住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
叶淮清无奈地瞥了他一眼,轻咳两声,语气恢复严肃:“好了,莫要顽皮。此处处处透着诡异,你可还发现了什么?”

宋时礼止住笑,眉头渐渐锁紧。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的零星信息。这件事……似乎并非简单的人为阴谋,而是涉及一个已然凝聚实体的凶戾鬼物。还有这院里的仆人……对了,仆人!想到此处,他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凉意。

“师尊,”宋时礼转向叶淮清,声音带着紧绷,“方才进院时,您可留意到那些仆役的脸?”

叶淮清略一思索:“皆印堂发黑,气血两亏,身形枯瘦。有何不妥?”

宋时礼面色凝重,语速加快:“问题正在于此。我们入风云镇时,镇上百姓大多面色红润,生机盎然。可一接近这庄府范围,便觉阴气森森,温度骤降。府外尚且如此,府内更是荒草萋萋,死气弥漫,宛如一片乱葬岗。而府中所有仆役,无一例外都呈现将死之兆,唯独一人例外——”

叶淮清眸光一闪,立刻接道:“你是说……守在庄大宗主屋门外那个丫鬟?”

“正是!”宋时礼肯定道,“她脸色虽也苍白,但并无那种衰败的死气,眼神甚至比庄大宗还要活泛些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,“我从她身边走过时,‘踏雪’竟隐隐发出低鸣。”

“踏雪”是宋时礼的佩剑,虽非上古神兵,却因其铸材特殊,对死气、阴魂极为敏感,能辨活人生气与鬼物死息。

叶淮清眼中赞赏之色更浓,微微颔首:“不错,观察入微,心思缜密,确有长进。回去之后,自有奖赏。”他话锋一转,神色复归肃然,“但眼下,需先解决这个麻烦。”

宋时礼望向门外愈加浓重的暮色与凄清庭景,沉声道:“师尊,我怀疑那丫鬟……并非活人,而是已修炼成形的厉鬼。唯有道行高深的厉鬼,方能将自身阴气控制到如此地步,甚至能模仿活人气息,避过寻常探查。”

叶淮清不再多言,右手虚空一握,一柄通体莹白如玉的长剑便出现在他掌中。剑身散发着冰冷刺骨的凛冽杀气,正是他的本命佩剑——“听竹”。此剑名虽清雅,实则是饮血无数的凶兵,剑气之盛,有时连叶淮清自己也需费神压制。

宋时礼也立刻握紧了“踏雪”的剑柄,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。“师尊,那厉鬼深浅未知,不如让弟子先去探探她的虚实?”

叶淮清想也不想便否决:“不可。你灵力根基尚浅,贸然试探太过凶险。”他目光扫过阴森的庭院,“此刻敌暗我明,情况未明,你我切忌分开行动。随我一同前去,彼此有个照应。”

宋时礼知他所言有理,不再坚持,只是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鬼影的角落。师徒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,并肩朝着那丫鬟可能出现的主屋方向,踏入了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