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做饭?”周屿白问。
“我只会煮面条,”贺芷珩说,“但我煮得很好。”
周屿白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地说“我煮得很好”的样子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我留下来。”
贺芷珩的厨房很小,小到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就会肩膀碰肩膀。电磁炉只有一个灶眼,锅也只有一口小奶锅。贺芷珩在锅里烧上水,从柜子里翻出两包方便面,又把冰箱里的鸡蛋和青菜拿了出来。
周屿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看着他忙活。
贺芷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。他把青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,水珠溅在他的手指上,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——洗菜的时候会把每一片叶子都翻开,煮面的时候会用筷子把面条一根一根地搅散,煎鸡蛋的时候会耐心地等蛋白完全凝固了再翻面。
周屿白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有“温柔”这个词的具象化,大概就是眼前这个画面。
面煮好了。贺芷珩把两碗面端到桌上,一碗放在周屿白面前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周屿白碗里的鸡蛋是完整的、形状完美的太阳蛋,贺芷珩碗里的鸡蛋破了——蛋黄流出来,和面条缠在了一起。
“你把自己那个煎破了。”周屿白说。
“翻面的时候没翻好,”贺芷珩淡淡地说,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条,“不影响吃。”
周屿白把自己碗里的太阳蛋夹起来,放进了贺芷珩的碗里。
动作很自然,像他每天早上帮贺芷珩插好牛奶吸管一样自然。
贺芷珩看着碗里那颗完整的、金黄色的太阳蛋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把太阳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,蛋黄是溏心的,温热的液体在嘴里散开,带着油脂的香气。
“好吃吗?”周屿白问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贺芷珩说,嚼着嘴里的鸡蛋,没有抬头。
周屿白低下头吃面。面条煮得恰到好处,软硬适中,汤底的味道也调得很好——咸淡刚好,还加了一点点醋提鲜。他用左手拿着筷子,吃得有些慢,但很认真,把每一根面条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面,贺芷珩收拾碗筷去洗,周屿白站在他旁边,用毛巾擦碗。厨房很小,他们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同时行动。在某个瞬间,两个人同时转身,肩膀碰在了一起。
贺芷珩没有躲。周屿白也没有躲。
他们就那样肩膀挨着肩膀,一个洗碗,一个擦碗,像两个配合了很久的搭档,不需要语言,不需要眼神,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。
碗洗完了。周屿白把毛巾叠好放在水池边上,贺芷珩把碗收进橱柜里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暖气片持续地散发着热气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,让人不想出门,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暖气的、寒冷的冬夜里去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周屿白说。他没有动。
“嗯。”贺芷珩说。他也没有动。
两个人站在厨房的门口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“周屿白,”贺芷珩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说,你妈妈偶尔会打电话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接吗?”
周屿白沉默了一会儿。暖气片的水管里传来“咕噜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缓慢地流动。
“接,”他说,“没什么好说的,但还是会接。她是我的妈妈。”
贺芷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我爸爸也走了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不是去世,是和妈妈离婚了。他去了国外,偶尔寄明信片回来。我上一次见他,是四年前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没有打过电话。”
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,指尖泛白。
周屿白看着他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贺芷珩的时候,这个Omega坐在阶梯教室的角落里,穿着一丝不苟的校服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竹子——好看,但孤独。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有那样的气质——那种与年龄不符的、过早到来的成熟和疏离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因为贺芷珩和他一样,都是很早就学会了“没有人可以依靠”的人。
区别在于,周屿白选择用工具箱来对抗这种孤独——他学会了修理一切,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东西在他面前坏掉,因为他没有大人可以求助。
而贺芷珩选择用完美来对抗这种孤独——他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把笔记记得一丝不苟,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得体,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出错,因为出错意味着脆弱,而脆弱意味着——没有人会来接住他。
“贺芷珩。”周屿白说。
贺芷珩抬起头。
周屿白伸出手,慢慢地、稳稳地,把手掌放在了贺芷珩的头顶上。
不是抚摸,只是放着。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重力场。
“以后,”周屿白说,声音很低很低,“明信片也好,电话也好,什么都好。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是你的收件人。”
贺芷珩愣住了。
“我不会写诗,也不会说好听的话,”周屿白继续说,手掌依然稳稳地放在贺芷珩的头顶上,“但我会修暖气片,会煮面——虽然可能没你煮得好吃——会在暴雪天去你楼下,会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赶到。这些你可能都不需要,但我会。”
他收回了手,低头看着贺芷珩的眼睛。
“你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我会想办法。”
贺芷珩站在原地,感觉自己的眼眶又酸了——第三次了,今天第三次了。他想说“我不需要任何人”,想说“我自己可以”,想说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”。
但他的嘴张了张,说出来的却是:
“我需要的。”
他的声音有一点抖。
“我需要你。”
房间里的暖气片安静地工作着,把冬天的寒冷挡在窗外。远处的街上传来汽车驶过积雪路面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。
周屿白看着贺芷珩,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终于——终于——决堤了。
不是崩溃。是一种被允许了之后的、如释重负的柔软。
他伸出手,把贺芷珩拉进了怀里。
这一次不是用大衣裹住,不是“让我抱一下,就一下”。这是一个真正的、完整的、没有任何借口的拥抱。他的手臂环过贺芷珩的肩背,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,把他整个人嵌进了自己的胸膛里。
炽焰玫瑰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完全释放了出来——不是那种被压制到只剩一缕余香的温柔,也不是那种在操场上差点失控的暴烈。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恰到好处的浓度。浓到贺芷珩能清晰地闻到每一层香气——前调的热烈,中调的辛辣,尾调的沉静——但又淡到不会让他的腺体感到任何不适。
像一朵玫瑰,终于在最合适的时候,在最合适的人面前,毫无保留地盛开了。
贺芷珩把脸埋在周屿白的肩窝里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安静地、沉默地,把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、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孤独,一滴一滴地渗进周屿白黑色的羽绒服里。
周屿白没有说话。他没有说“别哭了”,没有说“没事的”,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。他只是收紧了手臂,下巴抵在贺芷珩的头顶,安静地、稳稳地,抱着他。
暖气片“咕噜咕噜”地响着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。
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,照在书桌上那本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的封面上,照在两个拥抱着的少年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,合成了一个。
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
共犯还是那个共犯。
但这个夜晚,有一个秘密在月光的注视下,从一个人的心里,轻轻地、稳稳地,搬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。
(第五卷·融雪之时·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