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字里行间,总是死人多过活人。
随便翻开哪一篇,结局大抵都是生离死别。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我偏爱悲剧,后来才发觉,我是在通过写作,对自己进行一场漫长而隐秘的“脱敏治疗”。
我不怕死,甚至向往它。
对我来说,死亡不是终结的恐惧,而是一种终极的安宁。既然终点无法回避,与其在未知的恐惧里瑟瑟发抖,不如主动去拆解它、直视它。
于是,我拿起了笔。
创作成了我安全的演练场。我在故事里赋予角色生命,再亲手将他们推向死亡。我一遍遍地写,写他们最后的呼吸,写生者眼中的荒原。每一次敲击键盘,都是一次模拟的告别;每一个悲伤的句点,都是一次对内心恐惧的试探。
这个过程,就像是在深水池里练习潜水。
我让自己在虚构的离别中反复溺亡,又反复重生。从最初的指尖颤抖,到后来的平静旁观,我一点点地磨平了对死亡的敬畏与恐惧。我试图理解它的每一个侧面,直到能将这份巨大的恐惧内化为一种平静的认知。
而故事的最后,我总会轻描淡写地揭开谜底:
“原来,只是一场梦。”
这并非敷衍,而是我演练的最后一环。梦境是生与死的灰色地带,当我从那个撕心裂肺的“梦”中醒来,我便完成了一次从极致投入到彻底抽离的完整循环。
我通过书写梦境中的死亡,来消解现实中死亡的绝对性。
我的文章里之所以充满生离死别,是因为那是我灵魂的练兵场。我在那里,以最安全的方式,经历着最彻底的失去。我以此磨练自己,让自己对那最终的归宿“免疫”。
终有一天,当那个时刻真正来临,我希望自己能像审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结局一样,平静地合上生命的书页。
因为在那之前,我已经用笔,写下了千万次告别,也做了千万次,终将醒来的梦。
那场梦的余温,会像晨雾一样,在醒来后的第一个呼吸里,就悄然散去。我知道,那只是一个出口,一个让我能从虚构的深渊里爬回现实世界的阶梯。
但每一次从那个“梦”中醒来,我都能更真切地感受到此刻的“生”。
窗外的阳光,不再是理所当然的背景,而是穿过睫毛的、带着温度的金色丝线。杯中的水,也不再是解渴的液体,而是能映照出我眼瞳的、流动的生命。那些在日常中被我忽略的琐碎与平凡,在经历了一场虚构的死亡后,都变得无比清晰和珍贵。
原来,我一遍又一遍地书写死亡,并非为了沉溺于终结,而是为了更用力地拥抱开始。我通过亲手掐灭故事里的烛火,来提醒自己,此刻我掌心的这盏,正燃烧得多么热烈。
我向往的,或许从来不是死亡本身,而是那种在彻底看清生命有限之后,依然选择热爱它的勇气。我的文字是一场预演,预演失去,预演告别,预演最终的沉寂。而当我合上电脑,从那个由我构筑的、充满离别的梦境中抽身,我才真正明白,这场演练的终极目的,是为了让我能以一个幸存者的姿态,更清醒、更贪婪地,活在每一个当下。
死亡是梦,而生活,是梦醒后,我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