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历三千六百零一年,春。
海泠音半岁了。
她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整片海洋的传说。那一夜的金光、万兽来朝的盛景、古老鲸鱼的苏醒——这些故事被鲛人族的吟游诗人编成了歌谣,在每一座珊瑚宫殿中传唱。
但歌谣中唱的那个小公主,几乎没有人见过。
水晶殿的大门在她出生后的第七天就关闭了。
不是普通的关闭。大祭司带领十二位长老,在殿门外布下了三重结界。第一重是“静音结界”,隔绝一切声音;第二重是“封印结界”,封锁灵力外泄;第三重是“禁绝结界”,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。
“这是为了公主好。”大祭司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蓝晶宫的大殿中,“公主的灵力太过强大,若不加以控制,整片海域都会因她的情绪而动荡。”
鲛人王海渊玄坐在王座上,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天,她笑了,海洋容光焕发。但如果她哭了呢?如果她生气了呢?她的一个笑容能唤醒沉睡千年的鲸鱼,那她的一次哭泣,会不会掀起吞没一切的海啸?
“准。”他说。
从那以后,海泠音就住在了水晶殿的最深处。
那是一个被层层结界包裹的房间。墙壁是半透明的蓝色水晶,可以看见外面的海水和游鱼,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,里面的灵力也传不出去。房间里摆满了最柔软的珊瑚绒毯、最精美的珍珠玩具、最华丽的贝壳风铃。
但再精美的笼子,也是笼子。
海泠音不知道这些。
她半岁了,她不知道什么是“笼子”,什么是“禁锢”,什么是“孤独”。她只知道,每天会有几个人来看她。
父王偶尔会来。他坐在她的珊瑚床边,沉默地看着她,偶尔伸出手指让她抓着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有很多伤疤,但握起来很稳。他会坐很久,久到海泠音抓着他的手指睡着了,他才轻轻抽出来,起身离开。
母后经常来。她会给海泠音梳头发——那头银蓝色的胎发已经长得很长了,软软的,滑滑的,像最细的丝绸。她会一边梳一边哼歌,那歌声很温柔,像海面下的暗流,不急不缓,永远在流动。海泠音最喜欢听母后唱歌,每次听到都会安静下来,睁着蓝宝石般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大哥海沧溟每隔几天来一次。他十六岁了,已经是鲛人族最年轻的将军,每天要处理很多军务,但每次来都会站很久。他不会抱她——他怕自己手上的茧子硌到她。他就站在珊瑚床边,低着头看她,面无表情。但海泠音不知道为什么,每次大哥来的时候,她都会觉得特别安全。他的气息像深海,沉稳、厚重、永远不会改变。
二哥海沧冽来得少一些。他十五岁,正是最忙的时候——鲛人皇族的二皇子要学习政务、外交、谋略。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外面海域的贝壳,有时候是陆地上沉船里的稀罕玩意儿,有时候是一本看不懂的书。他把东西放在她床边,看她一眼,说一句“好好长大”,然后就走了。海泠音觉得二哥的眼睛里总是有很多东西,但她看不懂。
三哥海沧洛来得最勤。
他十四岁,正是最闲不住的年纪。他几乎每天都来,有时候一天来两次。每次来都咋咋呼呼的,被守卫拦在结界外的时候就开始嚷嚷:“让我进去!我就看一眼!就一眼!”
守卫每次都拦他:“三殿下,大祭司说了——”
“大祭司说什么关我什么事!那是我妹妹!我亲妹妹!”
最后总是大哥海沧溟派人来把他拎走。
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来。
海沧洛没有被允许进入水晶殿——大祭司说“人越多,灵力波动越不可控”。所以他只能站在结界的边缘,隔着那层半透明的蓝色屏障,看里面的妹妹。
海泠音六个月大的时候,学会了一个新技能:翻身。
那天海沧洛照例趴在结界外面看妹妹。海泠音躺在珊瑚绒毯上,仰面朝天,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。然后她忽然使劲一翻——
“咚。”
从毯子上滚了下来,滚了半圈,趴在地上。
海沧洛吓得差点撞穿结界:“泠音!泠音你没事吧?!”
海泠音趴在地上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隔着结界看到了三哥那张贴在屏障上的、吓得变形的脸。
她笑了。
六个月大的婴儿,趴在地上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口水印子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海沧洛趴在结界外面,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你等着,”他隔着结界对她说,“三哥一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。到时候三哥带你去外面看——看鲸鱼,看珊瑚,看海星,看什么都行。你想看什么,三哥就带你看什么。”
海泠音听不懂。她只是笑着,伸出小手,朝他的方向抓了抓。
小手拍在了结界的内壁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海沧洛把手贴在结界的外壁上,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掌心对着掌心。
他们的手没有碰到。中间隔着一道大祭司布下的、连三叉戟都劈不开的结界。
但海沧洛觉得,他碰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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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历三千六百零二年,冬。
海泠音一岁半了。
她已经学会了走路——在水晶殿的范围内摇摇晃晃地走。她也会说一些简单的词了:“父王”“母后”“哥哥”。
但她不会说“出去”。
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“出去”。
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水晶殿。她的世界就是这间被半透明蓝色水晶包围的房间——四十步长,三十步宽,摆满了各种玩具和书籍。她透过墙壁可以看到外面的海水和游鱼,但她不知道那片海水是可以触碰的。她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——一个安静的、温暖的、永远不会有变化的蓝色房间。
她的灵力被三重结界压制着,但依然强大得令人恐惧。
有一次,侍女给她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,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头——只是皱了一下眉头,水晶殿外的海域就掀起了一阵暗流,把三头巡逻的鲨骑冲得东倒西歪。
又有一次,她在午睡的时候做了一个梦——没有人知道她梦到了什么,但她在睡梦中笑了一下。那一下,蓝晶宫上方的海面泛起了金色的涟漪,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大祭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公主的灵力在成长,”他对海渊玄说,“结界的压制效果在减弱。再过几年,三重结界可能都挡不住她的灵力波动。”
海渊玄沉默了很久:“那怎么办?”
“加固结界。”大祭司说,“再加三重。并且……减少与外界的接触。情绪波动越小,灵力越稳定。”
“减少接触?”海渊玄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她已经见不到几个人了。你还要我把她关起来?”
“王上,”大祭司跪伏在地,“公主的灵力一旦失控,整片海洋都会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海渊玄挥手打断他,“加固结界可以。但她的家人,必须能去看她。”
大祭司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什么。
于是水晶殿的结界从三重变成了六重。
海泠音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最近三哥来看她的次数变少了——不是海沧洛不想来,是结界太厚了,他在外面喊她,她听不到了。
她开始学会了一个新动作:站在水晶墙壁前,把手贴在冰冷的壁面上,看着外面模糊的海水发呆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