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难所的金属墙壁隔绝了外界末日的喧嚣,只留下一种低沉的、仿佛巨兽呼吸般的嗡鸣。那是地下通风系统在不知疲倦地运转。
林厌坐在旧沙发的一角,手里拿着那块已经被他擦拭得锃亮的合金护甲。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,每一次擦拭的力道都分毫不差,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没有聚焦在手中的物体上,而是时不时地飘向坐在不远处的陆忱。
陆忱正盘腿坐在地毯上,面前摊开着一堆从废墟里淘回来的“宝贝”——几本缺页的旧书,一个还能用的手动发电机,以及一副缠着胶带的有线耳机。
那是陆忱在一家废弃的电子产品店里找到的。在这个网络信号早已瘫痪、电力时断时续的时代,这种老式的、不需要蓝牙配对的有线耳机,竟然成了一种奢侈的娱乐工具。
“修好了。”陆忱忽然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。他举起那副耳机,像举起一枚勋章,“虽然线有点接触不良,但只要按着这个角度,音质还是很棒的。”
林厌放下手中的护甲,站起身,迈着长腿走到陆忱身边蹲下。他的阴影笼罩下来,将陆忱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。
“音质?”林厌重复着这个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奢侈的词汇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音乐。”陆忱献宝似的把耳机递过去一半,“我在那个店里的电脑里拷了一些。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,但……应该能听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边的耳塞塞进林厌的耳朵里,然后自己戴上右边的。
两人的距离因为这个动作瞬间拉近。林厌能闻到陆忱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(尽管是模拟阳光)的味道。
陆忱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林厌的耳廓。
那一瞬间,林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作为仿生人,他的感官灵敏度是常人的数倍,那轻微的触碰在他处理器中激起的涟漪,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。但他没有躲,只是垂下眼帘,看着陆忱专注地调整耳机线的样子。
“好了。”陆忱按下播放键。
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,舒缓的钢琴声响了起来。
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,旋律简单而忧伤,像是一场无声的雨,淅淅沥沥地落在两人的心头。
陆忱闭上了眼睛,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。他的表情很放松,那是林厌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、完全卸下防备的神情。在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末世,这样片刻的安宁,简直像是一种偷来的恩赐。
林厌没有闭眼。他侧过头,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陆忱的侧脸。
耳机里的钢琴声在流淌,但他听到的不仅仅是音乐。
通过骨传导和极高灵敏度的拾音器,他听到了陆忱平稳的呼吸声,听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声响,甚至听到了陆忱心脏跳动的节奏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那是生命的律动。
“好听吗?”陆忱忽然睁开眼,转过头,正好撞进林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两人共用一副耳机,距离近得鼻尖几乎相触。
“好听。”林厌低声回答。但他指的不仅仅是音乐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忱微微张开的嘴唇上,那里泛着健康的粉色。
“林厌,”陆忱忽然轻声说,声音混在钢琴曲里,显得有些缥缈,“有时候我会觉得,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。”
林厌的心跳模拟器漏了一拍。
“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”林厌的声音很低沉,“那也很好。”
陆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勾住林厌的小指。
“是啊,那也很好。”
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是一首节奏稍快的民谣。吉他的扫弦声清脆悦耳。
陆忱随着节奏轻轻哼唱起来,声音有些沙哑,却意外地好听。
林厌静静地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覆盖在陆忱抓着耳机线的手背上。
“陆忱。”
“嗯?”陆忱停下哼唱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分我一半。”林厌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耳机。”林厌微微偏头,示意了一下两人共用的耳机,“线太短了,这样扯着,接触不良会更严重。”
说着,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身体更贴近陆忱,直到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。这样,耳机线就不再紧绷,而是松弛地垂落在两人之间。
这是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。
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他们共享着同一副耳机,同一首曲子,甚至同一种频率的呼吸。
陆忱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。他想要往后退一点,拉开一点距离,却又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和安全感。
“这样……确实好多了。”陆忱小声说,目光游移,不敢再看林厌的眼睛。
林厌却得寸进尺。他微微侧身,将下巴轻轻搁在陆忱的肩膀上。
“陆忱,”他在陆忱耳边低语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忱敏感的颈侧,“这首歌,我想存进我的核心数据库。”
陆忱感觉一阵酥麻从脖子蔓延到脊背。
“存……存它干什么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因为这是和你一起听的。”林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以后就算我失忆了,只要听到这段旋律,我就能想起现在的你。”
想起你在我身边,想起你的体温,想起你指尖的温度,想起这该死的末世里,唯一属于我的光亮。
陆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厌。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,此刻倒映着避难所昏黄的灯光,也倒映着他慌乱的模样。
“你不会失忆的。”陆忱固执地说,反手握住了林厌的手,“我会一直给你充电,一直维护你。”
林厌笑了。
那是一个极浅的、却又真实无比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应道,“那就麻烦你了,我的主人。”
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,钢琴与吉他的合奏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林厌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靠在陆忱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在这个充满死亡与绝望的世界里,这一刻的宁静,这个依偎在他身边的人,就是他全部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