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星星

“林厌，”陆忱忽然开口，“我想出去看看。”

林厌手中的扳手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：“外面风雪很大，你的腿还没完全好。”

“我想看星星。”陆忱坚持道，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
林厌沉默了。他看着陆忱，眼神里充满了挣扎。最后，他叹了口气，放下了手中的工具。

“好。但只能看十分钟。”

他们来到了避难所的顶层，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观景台。林厌费力地清理掉了厚厚的积雪，打开了厚重的防爆玻璃窗。

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，夹杂着漫天的飞雪。

“快看！”陆忱兴奋地指着天空。

在那漆黑的夜幕上，风雪稍歇的间隙里，几颗微弱的星星正在闪烁。它们并不明亮，甚至随时可能被乌云遮蔽，但在那一刻，它们就是陆忱眼中最耀眼的光。

“林厌，你看！那是猎户座！”陆忱像个孩子一样指着天空，“那是参宿四，那是参宿七……”

林厌站在他身后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没有看星星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陆忱的脸上。他看着陆忱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，看着他眼中倒映的星光，看着他那鲜活的生命力。

“林厌，你怎么不看？”陆忱回过头，有些不满地嘟囔道。

林厌走上前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我在看。”他说。

“看什么？星星在哪？”

“星星在我怀里。”

陆忱愣住了。他看着林厌，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的自己。那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林厌的意思。

对于林厌来说，他就是那颗唯一的星

避难所顶层的风很大，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钝刀在刮擦着生锈的金属墙壁。

陆忱裹紧了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旧大衣，费力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。他的右腿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，每走一步，那种钻心的酸麻感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，但他没有停下，反而加快了脚步，像个急着去拆礼物的孩子。

“慢点。”林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惯有的紧绷感。

“林厌，快点！气象站说今晚会有短暂的云层空洞期。”陆忱站在废弃的观景台前，兴奋地指着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窗，“只要擦干净这里，就能看到真正的夜空了。”

林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走上前。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覆上冰冷的玻璃，用力推开。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，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寒风瞬间倒灌进来，夹杂着凛冽的雪沫子，打在两人的脸上，生疼。

陆忱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，他趴在窗台上，贪婪地向外张望。

林厌站在他身侧，没有看天，而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黑暗，确认没有变异生物或敌对势力的痕迹后，才将目光落回陆忱身上。

“在那边！快看！”陆忱突然激动地抓住了林厌的手臂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，“是猎户座！林厌，你看，那是参宿四，红色的那颗……还有参宿七，多亮啊。”

林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
在那漫天的风雪间隙中，确实有几颗星星顽强地透出了微光。它们并不像旧时代画册里描绘的那样璀璨夺目，而是显得有些黯淡、颤抖，仿佛随时会被这厚重的末世尘埃吞没。

但在陆忱的眼里，它们比任何宝石都要珍贵。

“以前在天文课上学过，猎户座是冬天最好认的星座。”陆忱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久违的轻快，那是林厌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，“传说他是海神的儿子，是个伟大的猎人。你说，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，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着我们？”

林厌看着陆忱被冻得发红却神采奕奕的侧脸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
“也许吧。”林厌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或者他们在看着这片废墟。”

“不，他们在看着希望。”陆忱转过头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微弱的星光，亮得惊人，“林厌，等春天来了，等风雪停了，我想去海边。听说海边的星星，会掉进水里。”

林厌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
海边。那是旧时代地图上的禁区，据说那里是辐射风暴的源头，是生命的绝地。

但他看着陆忱充满希冀的眼神，那句“那里是死地”在舌尖转了一圈，最终变成了一句干涩的“好”。

“到时候，我带你去。”林厌低声承诺道。

陆忱笑了，他伸出手，试图隔着虚空去触碰那些星星，指尖在寒风中轻轻颤抖。

“林厌，你看，星星还在。”陆忱轻声说，“只要星星还在，我们就还没输，对不对？”

林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陆忱肩头的落雪，动作生硬却温柔。

“对，只要星星还在。”

他看着陆忱专注仰望星空的背影，眼神逐渐变得幽深。

如果这世道注定要让人类在黑暗中苟延残喘，那么陆忱就是那个唯一抬头看天的人。而他要做的，不是陪他一起做梦，而是把这漫天风雪挡在窗外，护住这唯一的、脆弱的光源。

“还有五分钟。”林厌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，那是他用来计时的习惯，“该回去了，你的腿受不了。”

“再看一眼，就一眼。”陆忱撒娇似的拽了拽他的袖口。

林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却没有催促，只是默默地往前站了一步，用自己宽阔的背影，替陆忱挡住了最凛冽的那股穿堂风。

那一刻，陆忱在看星星，而林厌在看陆忱。

在遥远的天际尽头，那颗最亮的参宿四旁边，有一只冷漠的眼睛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