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4月20日,星期一,青鸾的生日。
四岁生日对青鸾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蛋糕,不是礼物,是光翎第一次在他家过夜。
其实说“过夜”并不准确——两家房子之间那扇门已经彻底没有门槛了,光翎常常抱着枕头被子哒哒哒跑过来,钻进青鸾的被窝。妈妈们一开始还会说“别总打扰小鸾”,后来就习惯了,甚至会在青鸾的床上多放一个枕头。
但生日这天不一样。青鸾妈妈特意做了草莓奶油蛋糕,上面插着四根彩色蜡烛。光翎妈妈带来一大盒积木,说:“你们两个一起搭。”
吃完蛋糕,大人们在客厅聊天,两个孩子盘腿坐在青鸾房间的地毯上,面对着一地积木。那是套很特别的积木,每块都是透明的,里面嵌着细碎的彩色闪粉,在灯光下会发光。
“搭什么?”光翎拿起一块蓝色积木,对着灯看。光穿过积木,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。
青鸾想了想:“搭城堡。”
“城堡要有塔。”光翎说,“高高的塔。”
“还要有桥。”
“还要有秘密通道。”
他们开始搭。四岁的孩子手还不够稳,搭到第五层的时候,塔歪了,哗啦一声倒了一半。光翎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没关系,重新搭。”
第二次,他们搭得更小心。光翎负责选积木,青鸾负责搭。光翎的手指很灵活,总能挑出大小合适的积木;青鸾的手很稳,一块一块往上垒,塔越来越高。
“七层了。”青鸾数着。
“还要更高。”光翎仰着头,冰蓝色的眼睛映着积木塔的光。
第八层,第九层。塔尖快要碰到天花板了。青鸾踮着脚,光翎在旁边扶着,小声说:“小心,小心……”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——大概是妈妈不小心打翻了盘子。青鸾手一抖,塔尖那块红色积木滑了一下。
塔没有倒,只是歪了。像一个喝醉了的人,摇摇晃晃地站着。
两个孩子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塔晃了晃,稳住了。
光翎长出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。”
青鸾也松了口气,但眼睛还盯着塔:“要不要拿下来?”
“不要。”光翎很坚定,“它现在很特别,是独一无二的歪塔。”
确实很特别。歪斜的积木塔在灯光下折射出不一样的光,每块透明积木里的闪粉像被困住的星星。青鸾忽然觉得,也许歪的比直的更好看。
“给它起个名字吧。”光翎说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叫……”光翎想了想,“叫‘我们搭的塔’。”
青鸾觉得这个名字很好,虽然简单,但很准确。这就是他们一起搭的塔,独一无二的塔。
他们围着塔坐下来,光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:“生日礼物。”
盒子里是一对银色的羽毛书签,很小,很精致,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。
“妈妈说,青鸾是鸟,羽毛很适合你。”光翎说,“一个给你,一个给我。这样我们就有一样的东西了。”
青鸾拿起一枚书签,羽毛冰凉光滑。他小心地摸了摸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光翎拿起另一枚,“妈妈说,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‘知道了’。”光翎很认真,“或者‘我很喜欢’。”
“我很喜欢。”青鸾说。
光翎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他把书签别在自己衣领上,青鸾也学他别上。两个四岁的男孩,衣领上别着同样的银色羽毛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光翎爬到窗台上,朝青鸾招手:“来看星星。”
青鸾也爬上去。两个小孩挤在窗台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四月夜晚的风还有点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“那颗最亮。”光翎指着天顶的一颗星。
“那是木星。”青鸾说。妈妈教过。
“木星……是木头做的星星吗?”
“不是。它是一颗行星,很大很大。”
“有多大?”
“比地球大很多很多。”青鸾努力回忆妈妈讲过的内容,“它有很多卫星,像个国王。”
光翎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也要当国王。”
“当国王要戴皇冠。”
“我们可以用积木做皇冠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从窗台爬下来,从倒掉的积木堆里挑出金色的、银色的块,开始做皇冠。光翎的设计,青鸾的施工,很快做出两个歪歪扭扭但闪闪发光的皇冠。
光翎把大的那个戴在青鸾头上,小的那个戴在自己头上。两个“国王”面对面站着,然后同时笑起来。
“国王要做什么?”光翎问。
“国王要保护国家。”
“那我们的国家在哪里?”
青鸾环顾房间,指了指积木塔:“那里。那是我们的城堡。”
“那我们要保护城堡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重新坐回地毯上,戴着积木皇冠,守卫着歪斜的积木塔。光翎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青鸾也觉得困了,但他强撑着,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,生日要晚一点睡。
“青鸾。”光翎的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嗯?”
“你长大想做什么?”
青鸾想了想:“开飞机。像爸爸一样。”
“我想射箭。像妈妈一样。”光翎又打了个哈欠,“然后……我们可以一起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有宝藏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光翎的头越来越低,最后靠在青鸾肩膀上,睡着了。呼吸均匀温热,扫在青鸾颈侧。青鸾轻轻动了动,让光翎靠得更舒服些,然后自己也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,听光翎的呼吸声,听楼下大人们隐约的谈笑声,听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衣领上的羽毛书签硌着下巴,但他没动。积木塔在余光里闪着微光,歪斜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小小的、固执的纪念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妈妈们推门进来。青鸾妈妈“嘘”了一声,轻手轻脚地走过来,小声说:“两个都睡着了。”
“抱翎翎回去?”光翎妈妈也压低声音。
“就在这儿睡吧。”青鸾妈妈说,“床够大。”
于是光翎被轻轻抱起来,放到床上。青鸾也被抱上去。两个四岁的男孩并排躺着,还戴着积木皇冠。光翎妈妈想摘掉,青鸾忽然睁开眼睛:“不要摘。”
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两个妈妈对视一眼,笑了。光翎妈妈说:“好,不摘。”
她们关了灯,留了一盏小夜灯,轻轻带上门。昏黄的光线里,积木塔静静立着,皇冠上的闪粉微微发光。
青鸾侧过身,看着旁边的光翎。光翎睡得很熟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。银色头发散在枕头上,像月光铺成的河。
“晚安。”青鸾小声说。
光翎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手搭在青鸾胳膊上。
青鸾闭上眼睛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两个星期后,光翎的四岁生日。
光翎的生日礼物是一把儿童弓,木质的,配了三支软头箭。光翎爸爸在后院立了个靶子,手把手教儿子拉弓。
“手要稳,眼睛要看准。”爸爸说。
光翎学得很认真。他个子还小,弓对他来说有点大,但他就那么站着,抿着嘴,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靶心。第一箭脱靶了,第二箭擦边,第三箭——正中红心。
“好!”爸爸鼓掌。
光翎放下弓,转头看向篱笆那边。青鸾趴在栅栏上看着,见光翎看过来,用力挥手。
“青鸾!看我射中了!”光翎跑过去,小脸兴奋得发红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青鸾说,“很厉害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光翎拉着他往靶子那边走,“爸爸说可以两个人一起学。”
青鸾对射箭没有太大兴趣,但他喜欢看光翎射箭的样子——那么专注,那么认真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也拿起一把弓,学光翎的样子站好。
“手要这样。”光翎站到他身后,踮着脚,手把手帮他调整姿势。
光翎的手凉凉的,搭在青鸾手上。青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在自己耳边,很轻,很暖。
“眼睛看靶心。”光翎在他耳边说,“然后——放!”
箭飞出去,落在靶子边缘。
“差一点!”光翎说,“再来。”
他们练了一下午。青鸾进步很慢,但光翎很有耐心,一遍遍教他。太阳西斜的时候,青鸾终于射中了红心——虽然不是正中心,但好歹在圈内。
“你看!”光翎比他还高兴,“我说你能行。”
青鸾放下弓,手心被弓弦磨得有点红。光翎看见了,拉过他的手: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我帮你吹吹。”光翎低下头,朝青鸾手心轻轻吹气。凉丝丝的,痒痒的。
青鸾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。他抽回手:“真的不疼。”
“那明天再练。”光翎说,“明天我要射中两次红心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光翎抱着枕头被子又来青鸾房间过夜。他抱着那把儿童弓不放手,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。
“我要当最厉害的弓箭手。”光翎闭着眼睛说梦话。
青鸾还没睡着,他看着天花板,小声问:“为什么想射箭?”
光翎迷迷糊糊地回答:“因为……箭能飞得很远很远,能到我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“你想去很远的地方?”
“嗯……想和你一起去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。青鸾侧过身,看着光翎熟睡的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把小小的木弓上,落在光翎银色的睫毛上。
他想,如果光翎想当弓箭手,那他就当飞行员。这样光翎在地上射箭,他在天上飞,他们就能一起去很远的地方。
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满满当当的。他闭上眼睛,也睡着了。
秋天,他们开始上幼儿园。
幼儿园在两条街外,是个红屋顶的小房子。第一天,光翎紧紧抓着青鸾的手,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哭闹的孩子。
“我不要在这里。”光翎小声说。
“妈妈说,下午就来接我们。”青鸾其实也有点怕,但他比光翎大半个月,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一点。
“那你要一直在我旁边。”
“嗯。”
老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,笑起来有酒窝。她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:“你们是兄弟吗?”
“不是。”青鸾说,“我们是邻居。”
“但我们比兄弟还亲。”光翎补充。
老师笑了:“那真好。来,我们进去吧。”
幼儿园的日子比想象中有趣。有彩色积木,有图画书,有小滑梯。但最让光翎高兴的是,青鸾真的“一直在他旁边”——吃饭坐一起,睡觉的床挨着,玩游戏也牵着手。
午睡时间,光翎总是睡不着。他躺在小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青鸾睡在他旁边,呼吸很轻。
“青鸾。”光翎小声叫他。
青鸾也没睡着,转过头:“嗯?”
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下午就回家了。”
“现在就想。”
青鸾想了想,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。光翎也伸出手,两个小孩在两张床之间,偷偷拉着手。
“这样行吗?”青鸾问。
光翎的手指凉凉的,攥紧了青鸾的手:“嗯。”
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睡着了。老师来巡视时看见,笑着摇摇头,没叫醒他们。
秋天过去,冬天来了。幼儿园的院子里堆了雪,孩子们裹成小球,在雪地里打滚。光翎特别怕冷,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。
“像只小企鹅。”青鸾说。
光翎不服气:“你像只大熊。”
他们在雪地里堆雪人。青鸾滚雪球,光翎找树枝当手臂,石子当眼睛。雪人堆好时,光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它围上。
“它会冷的。”光翎说。
“雪人不怕冷。”青鸾说。
“万一怕呢?”
青鸾想了想,把自己的手套也摘下来,给雪人“戴”上——虽然只是挂在树枝上。
光翎满意了。他站在雪人旁边,朝青鸾招手:“来,我们和雪人照相。”
没有相机,他们就假装照。青鸾站到雪人另一边,光翎说:“一二三,茄子!”
两个人一起笑起来,呵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。雪花又开始飘,轻轻落在他们头发上、肩膀上。光翎的银色头发沾了雪花,几乎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。
“青鸾。”光翎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等雪化了,春天来了,我们还一起挖宝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年春天都挖。”
“好。”
雪人静静站着,围着光翎的围巾,戴着青鸾的手套,用石子做的眼睛看着两个四岁的孩子许下承诺。雪花落在它身上,像给它披了件白外套。
那天晚上,青鸾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他和光翎都长大了,长得和爸爸一样高。他们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,光翎拿着真正的弓,他站在光翎身边。梦里没有声音,但他知道他们在笑。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青鸾转头看旁边的小床——光翎昨晚又跑来睡了,现在正蜷成一团,银色头发散在枕头上。
青鸾轻轻下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。盒子里装着他们的“宝藏”:那枚白石子,那对羽毛书签,几片特别红的枫叶,还有一张他们在幼儿园画的画——画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,一个黑头发,一个银头发,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:青鸾、光翎。
他把盒子放回去,重新爬上床。光翎在梦里咕哝了一声,靠过来,额头抵着青鸾的肩膀。
窗外,冬天的第一场雪还在下,静悄悄的,覆盖了整个世界。而在温暖的房间里,两个四岁的孩子依偎着睡着,做着关于春天和未来的梦。
他们还不知道,有些羁绊一旦开始,就会像年轮一样,一圈一圈生长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他们也不知道,那些在雪地里许下的承诺,在星光下交换的秘密,在积木塔前立下的誓言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成为支撑彼此走过最黑暗时刻的唯一光亮。
但此刻,他们只是两个四岁的孩子,在一个冬天的早晨,依偎着彼此,睡得安稳而香甜。
雪落在窗户上,融化成水痕,像谁轻轻划下的、看不见的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