倦午

再睁眼时，病房里早已没了清晨的朦胧，正午的日光透过玻璃，毫无遮挡地铺在地板上，白得晃眼。

江浔之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泛黄水渍，脑子昏沉发涨，浑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，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。

枕边的手机亮着微光，他抬眼瞥了一下，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十一点四十三分。后知后觉间，他才意识到，自己从凌晨昏沉睡去，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。

昨夜的失眠缠了他大半夜，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扯着神经，半点睡意都无。车祸后的碎片画面时不时冒出来，消毒水的味道、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、腿上石膏的沉重感，搅得他心神不宁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直到十二点半，才终于抵不过身心俱疲，昏昏沉沉陷入浅眠。睡眠极轻，稍有动静就会惊醒，这一觉睡得混沌又耗神，醒来反倒比睡前更倦。

“浔之？醒了没有？”

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，母亲沈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温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这已经是她今早第三次叫江浔之起床了。前两次他都闷声应了，却始终挪不动身子，只想就这样蜷着，躲在这方小小的病房里，隔绝外面所有的热闹。

江浔之哑着嗓子回了声“醒了”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像是许久没喝过水。他撑着折叠椅的扶手想慢慢坐起身，左腿的石膏瞬间往下坠，伤口处传来一阵闷闷的疼，顺着腿骨慢慢蔓延开。他咬了咬唇，扶着病床边沿缓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坐直。

门外没再传来催促的声音，沈丘向来知道儿子术后心绪差，睡眠又浅，从不会多打扰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外面。等江浔之缓过那阵不适感，伸手摸过手机，才看到母亲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，字里行间满是惦记：“妈单位临时有点急事，得赶过去处理，没法陪你了，早饭午饭都没来得及做，你醒了自己去医院外面买点吃的，别饿着，吃完别在外面乱跑，早点回病房歇着。”

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，江浔之回了个“知道了”，又把手机丢回枕边。他慢慢撑着拐杖站起身，单腿受力的瞬间，不适感再次袭来。他扶着墙，一步步挪到卫生间，动作迟缓又笨拙。

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刺眼，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，眼泡微微浮肿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，脸色是病态的苍白，全然是一夜未眠的颓态。拧开水龙头，冷水扑在脸上，刺骨的凉意总算冲散了些许混沌。江浔之胡乱洗了把脸，简单梳了梳头发，没再多做打理，拄着拐杖就慢慢出了病房。

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护士站的呼叫铃声交织在一起，喧闹又嘈杂。可江浔之只觉得这些都离他很远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，他站在玻璃这头，看着旁人的烟火气，始终融不进去。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，裹在风里，钻进鼻腔，成了这段日子里最熟悉的气息。

慢慢挪到医院门口，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，暖融融的，却晒不进心底的凉。江浔之沿着路边慢慢走，行道树刚抽出新芽，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。没走多远，他就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，门面不大，安安静静的，没什么人，正合他意。

拄着拐走进餐馆，江浔之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，他没什么胃口，也懒得挑选，轻声说了句“一份青椒炒饭”，便垂着眼，不再说话。后厨很快响起翻炒的声响，油气和饭香慢慢飘出来，是平凡的烟火气息。

没一会儿，炒饭就端了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米饭粒粒分明，裹着青椒的清香。江浔之拿着勺子，一口一口慢慢吃着，吃得很慢，没什么滋味，只是单纯地填饱肚子。餐馆里很安静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，反倒让他浮躁的心绪，稍稍平复了些许。

草草吃完结账，江浔之拄着拐，慢慢朝着医院旁边的小公园走去。公园不大，种着不少花草树木，还有一排排长椅，是医院里的病人和家属散心的地方。他没往人多的地方去，寻了个僻静的树荫下的长椅，缓缓坐下，把拐杖靠在椅边，轻轻放松了紧绷的身体。

风轻轻拂过，带着花草的清新，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零星的鸟叫，格外静谧。江浔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没玩手机，也没想什么烦心事，只是放空着自己，任由迟来的日光落在身上，陪着他，熬过这漫长又平淡的午后。周遭的一切都很缓，很静，刚好能暂时躲开病房里的压抑，偷得片刻清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