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猜疑的巨大的黑影，
象一块乌云似的，
已经笼盖着人间一切的关系。”
——徐志摩
苒深走在阒寂无声的大街上，几只乌鸦的影子偶尔出现在电线杆之上，它们张着暗红色的眼睛，在灯光与黑夜的交汇处闪过，留下几片悄然飘落的黑色羽毛。
极度的困乏。
“今晚十二点再来找我。”
《魔戒》中咕噜一般的声音在耳边掠过。
——上午，苒深从警局出来之后，直接回到了医院，她忽略过一个个昔日同事的冷眼，用手挡住裂开的下唇，径直闯进那个老人的房间。
“我知道你会回来。”老人侧躺在床上，披一身白褂，露出消瘦的锁骨与胸腔。他睁着一双与脸不成比例的眼睛，嘴角上扬，一口黑牙冲着刚进门的苒深。
“你究竟是谁？”苒深反手关门，生气的喊问。
“我叫苒深啊。”老人笑道，“嘿嘿嘿嘿。”
“放屁！”苒深用手指住老人，“我查过你的病例，你是一个出了车祸的无名氏，你的身份证刮花了，但是至少可以看出来你姓‘姜’。”
老人依然保持着丑陋的微笑，坐起来，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你回来这里，不会是只为了确认我的名字吧？”
苒深喘着粗气，手仍旧指住老人，但没有回话。
“你想听，剩下的故事？”老人背过手，捶了捶自己的腰，又自言自语，“唉，上了年纪，腰都废了。”
“我们上次讲到哪里？”老人仿佛在问苒深，又仿佛在问自己。
“让我好好想想。”老人自言自语。
“今晚十二点再来找我。”老人下命令一般的说道，随后又嘿嘿的笑起来。
“你昨晚讲到一根血淋淋的拇指，来自女人，你说它像许莜凌。”苒深说完，踹开房门，头也不回的离开。走回大厅的时候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。《音乐女神》在大厅里环绕，原本嘈杂的病人护士医生们忽然安静下来，扭头过来，用一种阴冷的眼神望着苒深。
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？
苒深的耳朵渐渐泛红，急忙掏出手机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，她无奈却又好奇的按下接听键。
“你好，这里是苒深。”
“苒小姐，我是弥临。”
苒深粉唇微张，停顿了一会儿，然后向大厅门口走去，不去理会周围人奇怪的眼神。
“是你。你又想干什么。” 苒深说的陈述语气。
“没什么，只是，说句抱歉，没有送你。你没事了吧？”
“别假装仁慈了，你不是还怀疑我有作案嫌疑么？”苒深脚步不停，匆匆的走着，路过前台，余光扫到同事的眼神，如隔雾气一般的捉摸不透。
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？
“苒小姐，我相信你的为人，我有直觉，你不会杀人。”
“你打电话给我，究竟想说什么？”苒深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，近乎于吼。
“没什么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苒深不等对方说完，急迫的追问。
“你挺漂亮。”
苒深愣了一下，条件反射的回道：“哈？”
“我们最大的嫌疑对象只有项承涯一个人，因为参加那晚party 的，包括死者共有十一人，项承涯是最后一个走的，而其他人，包括你，你们九个都能互相证明是在十点钟一齐离开的。”对方忽然转移了话题。
苒深的思想似乎还停滞在“你挺漂亮”这四个字上，她没有回话。
“那九个人，除了你，其他八个人都有各自的家人做出不在场证明。”弥临继续说道，“而你，据我调查，你和死者关系很好，并没有作案因素。”
“那个男人就有作案因素么？”苒深立马反问，她竟有点为那个男人辩解，随即她又想起什么，“等等，你说，据你调查？”她有点明白同事的眼神了，弥临与他们都谈过话了，难道同事是在怀疑自己……？
弥临没有理会苒深的两个问题，继续说道：“说实话，这实在是个棘手的案子，首先，我们还不知道第一现场在哪里，死者的家中整洁，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，要么凶手杀人并肢解之后又收拾了房间——这几乎不可能，要么死者根本不是在家里死的；其次……我们至今未找到死者的头颅和双手，而其他肢体上也没有丝毫线索。我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，我不知道死亡地点，不知道致死原因，没有任何有效的物证——就连作案时间，也没能科学的判断，也只是根据你们的说法推测……这一切就好像，就好像凶手并不存在，而死者是……是自己把自己肢解，然后分散到各个角落……”
苒深听的毛骨悚然，她在大厅门口，踢飞了一颗石子，石子划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，落在远方的一潭水池里，激起一小层浪花。
“你说，莜凌的家中整洁？”苒深回道，“可是那晚开party，怎么会整洁？难道并不是紧随party之后出的事？”
“这个我问过项承涯，据他所说，你们走后，他与死者一起收拾了屋子，然后，他对死者提出那个……那个你懂得，不过死者拒绝了，要求他离开。项承涯说他离开的时候近十二点，他当时以为死者要休息了，于是他便离开了死者。”弥临说道，电话那头传来他挠头皮的声音，“我现在很混乱，这太奇怪了，没有一点证据，没有一个目击者，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项承涯。”
项成涯。
苒深小声的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“当务之急是找到莜凌是在哪里死的。”弥临说道，“而那个男人是最大的嫌疑对象。可是我没有丝毫证据指控项承涯，再找不到一点东西，今天就要放他走了。”弥临沉默了一会儿，“谢谢你，苒小姐，我会尽快找到案发地点，找出凶手。”
对方的语气平缓，不那么讨人厌了。
苒深还想说什么，但她犹豫了一会，只说道：“麻烦你了。弥警官”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对方。
“没事，我会找到凶手的，另外，如果你想起点什么，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。”
“好的。”苒深答应下来，随即挂了电话，她回头望了一眼医院大楼，仿佛能穿透墙壁，透过林林总总的医药物品，看到那个斜靠在床上、手持报纸的老人。 他的葫芦里，究竟卖的什么药？
还有，弥临肯定也怀疑着自己，他嘴上说一套，心里会是另一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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