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游荡,有时会忘记自己是谁。
“不可能。”面对面的,苒深盯住老人的眼睛,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,“你不可能叫苒深。”
老人“嘿嘿”的憨笑起来,露出屎黄的牙齿,说道:“我一个老头子,叫什么无所谓了,你信我,我就是苒深,你不信我,我就不叫苒深。你爱信不信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句末,他又强调了一遍,“我叫苒深。”
过分强调是一种心理陷阱,里面包含了不正常动因,至少这件事里面有虚假的成份,越为了掩盖它,越要掩饰它。
苒深忍住老人的口臭,重复一遍:“你不可能叫苒深。”
“哈哈哈,罢了。”老人离开苒深,摇了一下手,回凳子上坐下,说道,“姑娘,这么晚了,你就别一个人回去了,留在这里,陪陪我这个老头子吧。”
窗外漆黑一片,不见灯光——医院附近是一片贫民窟——苒深紧了紧衣领,双手贴在胸前,说道:“好吧。”
“姑娘,陪我说说话?”
“说话?”苒深还没有完全睡醒,搓了搓脸问道,“说什么?”
“要不,我给你讲个故事?”老人笑着说,他布满皱纹的脸蛋耷拉着,说话的时候脸皮的褶皱一颤一颤的。
苒深没有回话,老人立马丢掉报纸,把凳子向苒深挪了挪,一副神秘的表情,问道:“姑娘,你想听听,苒深的故事么?”
苒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,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老头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却要缠着人讲故事。她的脑子里充斥了许莜凌的面容,就在刚刚,她还梦到许莜凌的头颅向她飘来,依旧是生前的模样,可是没有身体,只是飘在空中,睁着眼睛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很晚了,我照顾您睡觉吧。”苒深说着,离开病床站了起来,打算把老人扶到床上。
“不睡!”老人说道,“你不听我讲故事,我就不睡!”
苒深哭笑不得,她无奈的站着,说道,“好,我听,不过您得先上床,行吗?”
老人任由苒深把自己拽上了床,斜靠到墙上。苒深则坐在小凳子上,依旧睡眼惺忪,努力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。
“我开始讲了。”老人说道,“故事的名字叫,《十根手指》。”
老人咽了口唾沫,停顿了一会,仿佛是在酝酿感情,然后继续讲道:“我就是苒深,在我小的时候,很小的时候,跟着姥姥住在村里。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小,小的令人怜爱,梧桐树下,大人们总是轮番把我抱了又抱,他们喜欢可爱的我,仿佛我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的宝贝,是那么的无暇,是那么的圣洁。
“可是他们不知道,我有好多年,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个噩梦。为它所困,被它所扰。
“梦里,我处在一个昏暗的教室里,一切都失去了光鲜的颜色,灰白色的地,灰白色的桌凳,灰白色的黑板,连灯光都是灰白色的。人也是灰白色的,就像漫画里一般,老师,学生,他们都不说话,面对面的站着——男的站在左边,女的站在右边,而我站在中间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的性别,大人们没有告诉我,我便不知道,在学校,同学们说我是女的,我便是女的,同学们说我是男的,我便是男的。就像你说我是苒深,我便是苒深,你说我不是,我便不是。性别和名字一样,只是一个代号,我可以随意摘取一个代号,冠在自己头上,就像我可以随意选取一个名字,冠在自己头上。”
苒深对这个故事毫无兴趣,打起了哈欠,但是老人没有看见,依然兴致盎然的讲着。
“我没有去念高中,我就在村里种地,那天,我从地里面,挖出一根手指。
“不要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,我所说的每一字、每一句,都是我亲身经历,真真切切的存在着。
“那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,躺在泥土里,却栩栩如生——它是一根漂亮的手指。它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,渗出之后,便迅速的蒸发,它的血不断渗出,仿佛永远不会干涸。它的血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,甚至会发出光芒。
“它是一根大拇指,我敢确信她来自女人,因为它微微的弯曲着,每一个弧度都体现着女人的娇娆。”
“什么故事啊,这么变态,我不听了。”苒深打心里泛起一丝凉意,困意全无,插嘴说道,“别讲了,我去给您倒一杯水,您喝口水睡觉吧。”说罢,她便起身去拿老人的杯子。
“体现着,许莜凌的娇娆。”老人淡淡的说。
苒深愣了一下,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,她艰难的转头,不敢相信的看着老人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想知道,杀许莜凌的凶手是谁吗?”老人迎着苒深的目光,问道。
苒深就像听到科研会的爱因斯坦,条件反射的点了点头。
“听完我的故事,你便知道了。”老人示意苒深回到凳子上,补充道,“不要报警,否则,你将永远得不到答案。”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苒深警惕的问道。
“我是任何人。”老人说道,“想知道答案,就坐下,不要打断我。”
苒深向门口退去,她想要走,去值班室,离开这个老人,她在老人身上察觉到了危险。
“看看你的手指,上面写的什么。”老人嘿嘿的笑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盯着苒深的左手。
苒深抬起手,张开,看到左手大拇指上写着“懦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