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29日 晴
今天被叫家长了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上周我们班搞了一个“校园义卖”活动,就是每个人从家里带点没用的东西来学校卖,卖的钱捐给山区。我翻遍了房间,没找到什么合适的东西。太好的舍不得,太差的拿不出手。后来我在储物间角落里翻出来一个音乐盒,看着挺旧的,木头外壳有点磨花了,但打开还能响。我想这东西放这儿也没人要,不如拿去义卖。
我标了五十块钱。结果被我们班李浩然一眼看中,他非要买,我说五十,他说三十,我说四十五,他说三十五,最后四十成交。
本来这事就完了。
结果今天班主任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,桌上放着那个音乐盒。我心想完了。王老师说:“解锦溪,这个音乐盒是你带来的?”我说是。她说:“你知道这个音乐盒多少钱吗?”我说四十。她说:“我问的不是你卖了多少钱,是它值多少钱。”
我说不知道。
她说她找人看了,这个音乐盒是德国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东西,保存成这样,市价至少八千万。她看着我说:“你拿八千万的东西卖四十,你是在做慈善还是在搞义卖?”
我说义卖不就是做慈善吗。她沉默了三秒,然后拿起电话,打给了我爹地。
爹地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等着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进办公室之前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你知道那个眼神吧?就是“回去再说”的意思。
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大概十五分钟。我趴在门口听了一下,没听清具体说什么,但听到王老师说了一句“这孩子是不是对家里的东西不太了解”。爹地说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然后王老师又说“也不是批评,就是提醒一下”。爹地又说了句什么。
出来的时候爹地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两个字:“回家。”
路上他开车,我坐副驾。车里安静了十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那个音乐盒哪来的?”
“储物间翻出来的。”
“谁带回来的?”
“爸吧。应该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。”
爹地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爸带回来的东西,多多少少都是古董?”
我说不知道。
“他做这行的,带回来的东西能是普通货吗?”
我说我以为他就是在跳蚤市场随便买的。
爹地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更久。到家的时候他把车停好,下车之前说了一句:“你爸的东西,你问都不问就拿去卖了?”
我说我以为他不要了。他说“你问了吗”。我说没有。
进门之后爹地换了鞋,在沙发上坐下。我站在客厅中间,没敢坐。爸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看我俩,又缩回去了。
爹地开始说。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。他说我不该乱拿家里的东西去卖,不该不问自取,不该对家里的东西没概念。他说了一长串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什么东西你都可以随便处理?”
我说没有。他说“那你为什么这么做”。我说我以为那个音乐盒没人要。他说“没人要你也不能卖,那是你爸带回来的,你爸的东西就是普通东西吗”。
我低头没说话。他又说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,进了书房。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客厅,爸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递给我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渴。”
“那你拿着。”
我接过水杯,在沙发上坐下。爸在我旁边坐下,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走进书房。门没关严,我听见他跟爹地说了几句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然后他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是小提琴。
他把琴盒打开,拿出琴,调了调弦,然后站在窗边开始拉。他拉的是什么曲子我不知道,但听着很慢,很安静,像一个人在说话。不是那种表演的感觉,就是随便拉拉,像平时在家偶尔会做的那样。他拉琴的时候侧对着我,墨镜还戴着,但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他懒洋洋的,这会儿背挺得很直,琴架在肩膀上,动作很轻。
我坐在沙发上,端着那杯水,听着。他拉了一会儿,书房的门开了。爹地出来了,站在走廊口,没走过来,就站在那儿听。爸没回头,继续拉。
拉完之后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爹地走过来,在沙发上坐下,坐在我旁边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下周的零花钱减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音乐盒的事,你自己跟你爸说。”
我说知道了。
他站起来,进了厨房。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。
爸把小提琴放回琴盒,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你爹地消气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下周零花钱减半,不是全扣,说明只是意思一下。他要是真生气,会直接扣完。”
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音乐盒,对不起。我不该不问你就拿去卖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说“一个音乐盒,又不是什么大东西”。我说王老师说值八千。他说“那是市价,我拿的时候没花钱”。我说那你不早说。他说“你也没问我”。
我愣了一下。他说得对,我没问。
“你那个音乐盒,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“一个老朋友那儿”。我说什么老朋友。他说“你不认识”。我说那你还记得那个人吗。他说“记得,但很久没联系了”。
我没再问了。爸的工作——或者说他的“本职工作”——我一直不太清楚。只知道他经常出门,有时候几天,有时候更久。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,有的放在家里,有的不知道放哪儿去了。爹地从来不问,我也从来不问。
吃饭的时候爹地炒了三个菜,比平时多一个。我吃得小心翼翼,没敢多说话。爸倒是吃得挺正常,还夸了一句“今天的鱼不错”。爹地说“嗯”。
吃完饭我去洗碗。爸跟进来,站在旁边看我洗。
“你爹地多炒了一个菜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。他生气的时候只炒两个。”
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他说“你跟他待久了你也知道”。
洗完碗出来,爹地在客厅看文件。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爹地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音乐盒的事,我跟爸说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“说了就行”。然后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我回房间写日记。今天被叫家长了,爹地去学校被老师说了一通,回来骂了我一顿。爸拉了小提琴,爹地多炒了一个菜。零花钱减半,但没全扣。
总的来说,还行。比我想的好。
英语作业还没写。明天再说。
作者有话说:
人机感十足🙏骗你的,其实锦溪的零花钱减半也有4位数,而且花心疼这个宝贝后面会重新补上扣的那一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