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人急匆匆地进了赵家院子,脚步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急切。他一进门便看到苏婉黎鬓边那缕被剪得参差不齐的断发,脚步猛地顿住了,脸上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,张口便要道歉。赵凌皱着眉头,下意识地侧身挡在苏婉黎面前,手臂微张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
苏婉黎却从赵凌身后走出来,神色平静地朝王大人抬了抬手:“王大人,坐吧。”王大人看着他们两个,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把那些客套的致歉说出口,只沉默着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苏婉黎在他对面落座,语气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从容:“既然情报已经交到王大人手里,王大人自然知道怎么使用。至于如何抓出那个内奸、以及提供情报的人是谁,我还需要查明。我还要在张掖多待些时日——希望不要再用这种事来烦我。”王大人连连点头,神色郑重:“自然,自然。苏小姐受苦了。此事全凭你处理。多亏了苏小姐的消息,我才发现他们的端倪,去查证花了些时间,没想到却让你们受苦了。”他说完,又看了赵凌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却什么也没再多说,起身告辞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赵凌站在苏婉黎身边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院墙,将檐下那串干辣椒吹得轻轻晃荡。苏婉黎转过身来,迎上他的目光,像是知道他在等一个解释。
“我来张掖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“其实是收到消息,说军中有内奸。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。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选择把消息传给我,所以就来看看。”赵凌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:“之后呢?你什么打算?你……要走吗?”
苏婉黎看着他。日光落在他的眉眼间,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紧张和忐忑照得一览无余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带着一种明亮的笃定: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
赵凌愣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也笑了。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出手,将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断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了她。那只草编蝴蝶在她鬓边晃了晃,翅膀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女诫堂的厢房里,烛火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左氏被绑在椅子上,双手反剪在椅背后面,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,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红痕。几个黑衣人沉默地站在她周围,像是几尊没有感情的石像。左氏看着面前那份摊开的自首书,墨迹新鲜,上面写着她如何与刘参议勾结、如何构陷赵凌、如何意图谋害苏婉黎的桩桩件件,写得比她自己记得的还要清楚。她的脸色惨白如纸,声音带着一种尖利的慌乱:"不!不可能!你们不能杀我!"
为首的黑衣人抬手摘下了面具,烛火映出苏婉黎的脸。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左氏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:"左氏,我不是没给你机会。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狱无门你非要闯。"左氏的瞳孔骤缩,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椅子上,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恨意:"贱人!为什么!为什么非要毁了我!"
苏婉黎没有被她的话激怒,语气依旧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然成型的事实:"是你动手在先的~怎么能怪我呢?放心,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——你不守妇道。什么贞洁啊牌坊啊,都是假的,实则肮脏龌龊无耻至极。而你,畏罪自杀。"左氏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带着最后的挣扎:"姓刘的绝不会放过你的!"苏婉黎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意落在嘴角,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:"什么马配什么鞍。你是什么货色,他就是什么货色。你觉得他会为了你,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吗?"左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整个人软在椅子里,只剩下喉咙里发出"嗬嗬"的声响。
苏婉黎转过身,朝门口走了两步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偏头补了一句:"放心吧——你的好弟弟已经在下面等你了。还有刘参议,很快我就会让你们团聚了。"她脸上的笑意还在,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。话音落下,她转身离开了厢房,脸上的笑意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跨过门槛,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一块冰:"送她去死吧。"身后的黑衣人齐声应道:"是。"
第二天一早,左氏畏罪自杀的消息就传遍了张掖的大街小巷。偏偏尸体还被吊在了参议堂门口,晨起的行人一抬头便看到那具悬在半空的身影,惊呼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。刘参议闻讯赶来,脸色铁青,当场便跳脚撇清关系,对着围观的人群连声说左氏是勾引自己、他什么都没做、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。可死无对证,那些话在满街的议论声里显得格外苍白。
王夫人站在人群外,看着参议堂门口那具悬挂的尸首,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平静的陌夫人,压低声音道:"会不会太……"陌夫人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那片已经被官兵围起来的地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:"你就别管过不过了。左氏本就不是什么好人——而且,她欺负苏小姐在先的。"王夫人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只跟着陌夫人的脚步转身离开了。街巷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,像一阵风,吹过张掖的每一条巷道和每一个院落,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庄浪卫的军需处外,黄昏的日光将排成长队的兵士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,校场上隐约传来收操的号令声,混着风沙和尘土的气味,倒也有一种边塞特有的踏实感。赵凌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百户服,暗青色的袍甲在暮色里泛着利落的光,腰间的铜扣擦得锃亮,整个人比从前多了一股子端正的英气。兄弟们围在他身边,脸上都带着笑意,杨玉成咧嘴笑了一声,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:"九爷升了百户,饷银翻了一番!今晚可得请兄弟们痛快喝一场!"
赵凌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饷袋,嘴角微扬,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阔气:"行,今晚好酒好肉管够!"兄弟们立刻起哄,有人拍着赵凌的肩膀笑道:"哟,这次不用嫂夫人点头了?"赵凌挑眉,将饷袋收进怀里,卖了个关子,语气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:"这次我另有打算。"
赵家院子里,卫城南街那三进砖房已经收拾得像模像样了。青砖黛瓦的屋檐下新挂了两盏灯笼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暖黄的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,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黑漆八仙桌上摆着羊肉汤锅、胡饼、腌沙葱,还有一碟蜜渍杏脯——比从前多了两道荤腥,虽然算不上丰盛,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烟火气。阿森正偷偷往怀里藏胡饼,被苏婉黎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敲了手背,他"哎哟"一声缩回手,讪讪地笑了。苏婉黎望了眼门外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,巷口却还没有动静:"青云怎还不回来?"郑三低头扒饭,筷子尖在碗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:"她……她肚子疼,去药铺抓点药……"
院门"吱呀"一声被推开了。青云抱着个粗布包袱小跑进来,额角还沾着汗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她跑到苏婉黎面前,将包袱抖开,露出几支红纸裹的烟花——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,就是集市上寻常人家过年时放的土烟花,可那红纸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喜庆。苏婉黎怔住了,看着那几支红纸烟花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。青云笑着,眼眶却有些泛红:"九爷用升百户的头月饷银买的!他得陪营里弟兄吃酒,让我先给您放一场。"
苏婉黎望着那几支红纸烟花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酸涩涩的暖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青云已经跑到院子中央,点燃了一支烟花,引线"嗤嗤"地烧着,然后"咻"地一声窜上夜空,炸开一朵金色的花。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火星簌簌坠落,像一场小小的、只属于这个院子的星雨。
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时,火星簌簌坠落,映出院门外几个歪斜的人影。杨玉成勾着赵凌的肩膀,醉醺醺地唱着小调,走调走得厉害,词也含含糊糊的:"正月里来——"他还没唱完下一句,一脚踩空,差点栽进路边的花坛,幸好被旁边的兄弟一把捞住。空荡荡的院子里,不见苏婉黎踪影。青云听到院子里的动静,从廊下小跑过来,看到赵凌便笑道:"九爷回来了!姑娘在厨房热羊肉汤呢,说你们肯定喝多了,还加了醒酒的陈皮。"杨玉成撞了一下赵凌的胳膊,带着醉意挤眉弄眼:"嫂子对九爷真上心啊!九爷打算什么时候~添丁进口啊~"赵凌望着灶房方向透出来的暖黄灯光,喉结动了动,转身踹了杨玉成一脚,声音带着一点被说中心事的恼意:"你少当着她的面胡说八道。"
厨房门"吱呀"一声轻响,赵凌望见苏婉黎正踮着脚去够吊在房梁上的干货篮,灶火在她素色棉布的裙角上镀了一层金边,将她整个人的轮廓映得柔软而温暖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迈步走进去,指着一旁咕噜冒泡的羊肉汤,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认真的愧疚:"你是高门贵女出身,不该做这些的。"苏婉黎偏头看他一眼,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:"没有呀,我在家时也要下厨的。"赵凌截住她的话头:"那能一样?你那时学的是樱桃毕罗、金齑玉鲙,可不是这种大锅饭。"他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灶灰上,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擦掉。
苏婉黎却忽然从灶台后摸出个竹筒,指尖还沾着面粉。她将那竹筒递到他面前,声音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:"这是最后一支烟花……想着你没看到,总要给你留一支。"赵凌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只竹筒,又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,久久没有回神。苏婉黎冲他笑了笑,声音清亮而笃定:"九爷,恭喜你得升百户。这是你自己立下的军功——物归原主,不要谢我。"
她说完,飞快地踮起脚,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,然后转身想走。赵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拽了回来,低头吻住了她。两个人站在灶台边,羊肉汤还在咕噜噜地冒着泡,蒸汽氤氲着满室的暖意。赵凌还没来得及尽兴,手背忽然碰到滚烫的锅沿,他"嘶"了一声,猛地缩回手。苏婉黎又好气又好笑地拉过他的手,按进旁边备着的凉水里降温。赵凌低头看着她的侧脸,灶火映在她弯起的嘴角上,他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也落下一吻。苏婉黎的耳根一下子红了。
杨玉成端着个空碗探头进来,声音带着醉醺醺的急切:"让你帮忙端个汤怎么——"他的话在看到灶台前那两个人的姿势时戛然而止,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退了出去,声音带着一种狼狈的慌乱,"对不起,打扰了!"门在他身后"砰"地合上了。灶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羊肉汤咕嘟的声响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。锅里的热气还在蒸腾着,将满室的暖意裹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