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府的屋檐在夜色里勾出一道沉沉的剪影。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屋脊,像一只夜行的鹞子,落在刘参议卧房的窗沿上,轻轻一推,窗扇便无声地开了。刘参议正伏案小憩,烛火在他手边跳了一下。等他反应过来时,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,尖峰直抵命脉,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刘参议猛地睁开眼,瞳孔骤缩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抖:"饶命!饶命!不知道我何处得罪了少侠!"黑影没有答话,只将手中那把弓往他面前一丢——弓臂上的云鹤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旧光,正是他亲手送出去的那把。刘参议心里一惊,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戴的面具上,那面具的纹路和形制让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传闻中的名字。黑影的声音低沉而冷,不带丝毫感情:"在下只是来替老板传句话——这些年刘大人得了好处就忘了居安思危了,竟然与一个寡妇天雷勾地火。老板让来问问,是要一个寡妇,还是要你的帽子?"刘参议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黑影看了他一眼,收了匕首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刘参议跌坐在地,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,他望着窗外的夜色,想起那个面具的来路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挤出一个名字:"罗……罗刹殿!"
第二天一早,张掖的街巷里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看不见的种子,一张张写了明确指向性的小纸片飞得满大街都是。识字的人捡起来一看,便忍不住念出声来,不识字的人拉着识字的追问,不到半日,整座城便沸沸扬扬地炸开了锅。故事说的是一女子嫁了个短命鬼,过门没多久男人便死了,她守了寡,为夫家立了三座贞洁牌坊。奈何耐不住寂寞,开了间女诫堂,遇上了一位参议员,两人不顾伦常,夜夜笙歌。纸片上甚至还配上了不堪入目的画面,线条粗犷却格外写实,引得路人一边骂"伤风败俗"一边忍不住多看两眼。邻里街坊的谈论声从茶肆到井台,从巷口到集市,像一阵风,吹遍了张掖的每一个角落。
女诫堂门口,不少家长聚在一起,嚷着要把自家女儿接走。有人拍着门板喊"退学",有人攥着帕子骂"有辱门风",有人拉着自家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左氏站在门内,脸色铁青,却一个字都不敢出来辩驳,只躲在门后,连开门迎客的勇气都没有了。
陌夫人和苏婉黎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热闹。陌夫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八卦还是好奇的神色,压低声音问苏婉黎:"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啊?"苏婉黎只是微微一笑,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辜:"真有人会做这样的事吗?"陌夫人却根本没接她的话茬,目光还黏在那些纸片上,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:"我说的是画像上的……那些,人真的能摆出这种姿势吗?"
苏婉黎震惊之余又有些无语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陌夫人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,偏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:"哦,忘了苏小姐不懂这些。离开了京城,应该没人在新婚前教你这个吧?"苏婉黎的耳根微微发烫:"什……什么?"陌夫人凑近了一点,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:"圆房啊~你与赵总旗圆房了吗?"苏婉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,别开目光:"我……我先回家了。"她转身要走,陌夫人却一把握住她的肩膀,力气大得不容拒绝:"一看就是没有。走,上我家,我找人教你。"苏婉黎被她拽着往陌家的方向走,一边挣扎一边试图婉拒:"不……不必了吧……"
陌家内室,苏婉黎坐在一群军眷中间,看着一屋子人,只觉得两眼一黑。她刚开口说了一句"我真不……",话还没说完,几个夫人便围了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她讲那些事,就差直接在她面前脱衣服演示了。有人甚至从怀里掏出了压箱底的秘籍,页面泛黄,边角卷起,一看就是被翻阅过无数遍。苏婉黎看也不是,不看也不是,手里的茶盏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去又端起来,一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。连青云站在旁边也被顺带"教学"了,几个妇人拉着她语重心长地交代,青云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。
更有甚者,恨不得把毕生绝学都倾囊相授,拉着苏婉黎的手正要细讲,门外传来陌毅回来的脚步声。大家这才一哄而散,各自拎着包袱回家去了。苏婉黎红着脸从内室走出来,脚下像踩着棉花,整个人都是晕的。陌毅看了她一眼,见她面色不对,关切地问了一句:"苏小姐?你怎么了?"苏婉黎连连摆手,声音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急促:"没事,没事。"说完便带着青云逃也似的离开了陌家。
陌毅转头看向自家夫人,正要问怎么回事,陌夫人只白了他一眼:"你一个大男人不要问。"陌毅摸了摸鼻子,识趣地闭了嘴。月光洒满得胜里的巷道,苏婉黎走在前面,步子又急又快,晚风吹着她的发梢和衣摆。青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像是刚从什么战场上撤退下来一样。巷口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夜风穿过夯土墙的缝隙,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凉意,吹在发烫的脸颊上,反而让人清醒了几分。
得胜里的巷口,赵凌牵着马走进来,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。他今日去集市采买,马背上驮着几袋米面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,正要往家走,却发觉巷子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。平日里见了他只是点头致意的军眷们,今日却格外热情,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朝他招呼。
“回来了赵总旗!”“赵总旗!”一张张笑脸挤在门框和院墙后面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络。赵凌牵着马,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应着,步子迈得快了些,只想赶紧回家问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他推开院门,将马拴好,提着东西走进厅堂。苏婉黎正坐在桌边,端着一杯水,却没有喝,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在走神。赵凌把东西搁下,走到她面前,俯身凑近了些:“我回来了。”苏婉黎抬眼看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只“嗯”了一声,又别开了目光。赵凌有些奇怪,又喊了一声:“怎么了?怎么不理我,嗯?”苏婉黎心里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心理建设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——白天那几个大姐的声音还在耳边绕,什么“圆房”“同房”“第一次”之类的字眼像长了脚,在她脑子里来回跑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:“没,没事啊,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吧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:心累也是累。
门外几个路过的军眷见他们气氛和美,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,脚步轻快地走远了。赵凌更加疑惑,可苏婉黎已经起身去端菜了,他只好跟到饭桌前坐下。整顿饭都安安静静的,只有赵凌一个人在说话,苏婉黎低头扒饭,筷子夹菜的动作机械而迅速,像是只想赶紧把这顿饭对付过去。赵凌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随口聊着白天的见闻:“今天一整天光听那个传单的事了。你说这个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,莫不是跑人家屋顶上偷听去了?”苏婉黎夹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——她确实叫青云半夜去左氏那里盯梢了,谁知道还能看到那种事。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:一定要给青云加月薪才行。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来,声音带着一种急于逃开的急促:“我……我吃饱了,有些累,先休息了。”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内室,青云也跟着放下碗筷,跟在她身后跑了。
厅堂里只剩下赵凌和阿森两个人。赵凌端着碗,看着苏婉黎消失的方向,又转头看向阿森:“你惹她生气了?”阿森正低头扒饭,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,一脸冤枉:“九爷,你别诽谤我啊!嫂嫂从白天和陌夫人几人出门回来就这样了。”赵凌正要追问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他放下碗去开门,一个邻里的士兵站在门口,神色有些局促,看看他又看看院子里,压低声音道:“赵总旗,抱歉打扰了……白天的时候,我家那位还有几位夫人,跟苏小姐讲了些……额,夫妻同房的事。总之怕你们之间有嫌隙,我才来告诉你。”
赵凌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感觉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。阿森看他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:“九爷?怎么了,你不舒服吗?嫂——”话没说完,赵凌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大人的事你别管!”阿森被他捂着嘴,只能瞪着眼睛呜呜了两声,然后识趣地缩了回去。
赵凌松开手,低下头去,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他偏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,低声嘀咕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、带着点羞涩的笑意:“怪不得不理我……”院子里安静了片刻,月光落在石桌上那只被搁下的碗沿上,汤汁已经凉了,映着碎银般的光。阿森蹲回门槛上,端着碗继续扒饭,抬头看了看赵凌那副表情,又低下头去,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屋内烛火已经熄了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,落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道薄薄的银痕。苏婉黎洗漱完散了头发,坐在铜镜前,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缕发梢,目光落在镜面上却并没有在看自己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赵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,一只手从她肩侧探过来,一支银簪出现在她眼前——簪头是一朵精巧的栀子花,银质的光泽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柔光,花瓣的纹路细腻而清晰,像是刚被晨露洗过。苏婉黎微微一愣,伸手接过那支簪子,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他,语气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:"买给我的?"赵凌站在她身后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:"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?"苏婉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银色的栀子花,心头微微一动,像是有一簇暖流从指尖蔓延开来。
赵凌已经转身去铺床了,一边抖开被褥一边随口道:"今日我同王大人说了我会制盐的事。等解决了营里用盐的问题,他就升我做百户。"苏婉黎将那支银簪小心地收进妆奁里,跟到他身后,很自然地就躺到了他铺好的被子里,声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:"真的!那太好啦,这不是你的强项嘛!"
两人吹了灯,并肩躺在黑暗里。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,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涩与凉意。苏婉黎闭上眼正要入睡,赵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来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:"你白天去干嘛了?"苏婉黎闭着眼,声音平稳:"没干嘛啊。"赵凌沉默了一瞬,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笑意:"很累吗?不展示你的毕生绝学了?"
苏婉黎霎时睁开眼,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那语气里的促狭明明白白。她猛地坐起来,黑灯瞎火地朝着他的肩膀打了一下:"你!笑话我!"赵凌笑着也坐起来,月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的眼睛上,将那双带着薄怒的眼睛照得清亮。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声音里却还压着笑意:"我哪有啊,真冤枉啊。"苏婉黎瞪着他:"明明就有!"
赵凌靠在床头,偏头看她,语气带着一点诚恳的建议:"你这么会编故事,她们问起来,你随便编个故事搪塞过去不就好了?"苏婉黎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,别开目光,声音带着一点没好气:"我说什么?我不能说你不举吧。"赵凌无话可说了,沉默了片刻才道:"就没有什么不诋毁我的办法吗?"苏婉黎看着他,月光映在她的眼底,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,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:"为什么?"
赵凌一愣:"……你。"苏婉黎的声音低下来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他说:"我真的没想过要离开你。你总不会是在等我主动吧?哪有……"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叽叽喳喳的唇上。只是一下,软软的,带着月光和夜风的气息,像是蜻蜓点水一般,轻得几乎不像真的。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黑暗里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片刻后,他们默契地重新躺下,背对着背,各自盖着各自的被角,像是想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可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缝隙上,谁都没有真的睡着。
苏婉黎侧躺着,睁着眼,盯着眼前那道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墙壁,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。赵凌背对着她,手搭在枕边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的边缘,呼吸却怎么也稳不下来。窗外的风穿过夯土墙的缝隙,吹得院子里那棵小枣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一阵怎么也不肯停的夜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