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门口,红绸高挂,从门楣一直延伸到巷口的槐树枝上,在秋日的风里翻涌如潮。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,硝烟混着硫磺的气味弥漫在整条街巷,引得半座城的百姓都围了过来,挤挤挨挨地踮着脚张望。数十箱聘礼一字排开,从赵家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,箱盖敞着,露出里面的金银珠宝、绸缎布匹,日光落在那些器物上,泛起一片珠光宝气的碎影,晃得人眼晕。
赵凌身着华服,石青色的锦袍上绣着暗纹云雷,腰束玉带,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挺拔。他站在赵家门口,朝门口的肇先生拱手行礼,神色恭敬,声音朗朗:"赵某父母早逝,今日只得亲自前来下聘,若有失礼之处,还请您海涵。"肇先生笑着点头,语气温和而从容:"九爷亲自登门,已是诚意十足,何谈失礼?"
两人正说着,一辆马车在巷口缓缓停下。十六爷从马车上走下来,一身月白色锦袍,气度从容,手里那串青金石今日没带,倒显得比平日里清简了几分。赵凌见状,有些意外,连忙迎上前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:"殿下,您怎么来了?"
十六爷笑了笑,目光越过赵凌的肩头看了一眼那满院的红绸与聘礼,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闲适:"孤既是媒人,自然不能缺席。今日特来观礼,为二位添一份喜气。"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玉如意,通体莹润,雕工细腻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脂光,递到赵凌手中,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,"此玉如意寓意吉祥,愿二位如这如意般,事事顺遂,美满如意。她可是只求了这一道恩赐——赵兄可要好好珍惜。"
赵凌双手接过玉如意,郑重地收入怀中,朝十六爷深深一揖:"赵凌铭记于心,定不负所托。"
他话音未落,巷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队骑兵快马加鞭赶来,为首的士兵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"见过太子殿下!皇后娘娘托微臣前来送贺礼!"他身后,一辆辆满载贺礼的马车鱼贯而入,十里长街几乎被那些红绸包裹的礼盒铺满,一眼望不到头。
士兵又补了一句:"还有文武百官送来的贺礼,尽数在此!"十六爷看着那一辆辆被贺礼堆满的马车,偏头看了赵凌一眼,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告诫:"赵兄可看到了?若是待她不好,老天都不放过你。"赵凌郑重道:"我自全心全意爱她。"
见二人还要继续交谈,吕太爷在一旁笑着提醒:"殿下、九爷,莫要在此耽搁了,小姐还在厅中等候呢。"赵凌回过神来,与十六爷相视一笑,跟随吕太爷并肩步入赵家大门。身后的鞭炮声、锣鼓声再次响起,阵仗盛大,整条街巷都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光与硝烟里。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啧啧称羡,有人拉着同伴议论纷纷:"这赵家九爷果然气派,聘礼如此丰厚,这婚事可真是风光无限!""苏小姐才貌双全,与赵九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"
不远处的酒楼门口,店小二又抱起了那把三弦,手指轻拨,嗓音洪亮地唱了起来。调子欢快喜庆,词儿现编现唱,却押得恰好:"红绸高挂鞭炮响,赵府门前喜气扬。赵家九爷气派足,贵人亲临添吉祥。金银珠宝堆成山,玉如意捧在手中央。百姓围观齐称赞,这婚事风光无限长!"
唱词顺着风飘进院子里,混在鼓乐声和鞭炮声里,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回荡着。赵凌走到厅堂门口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隔着那道门槛望向里面——苏婉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,今日穿了件大红织金的嫁衣,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里。她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,回过头来,与他隔着满室的红绸与烛火对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鞭炮声在院外又炸开了一串,热闹将整座宅子裹得严严实实的。
院子里还挂着几缕红绸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,像是不舍得收起来。地上散落着零星的鞭炮碎屑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,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,暖融融的,熏得人有些微醺。阿森、金元宝、杨玉成等人围站在赵凌面前,月光和廊下的灯笼光交织着落在他们肩头,将这些粗犷的面孔映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郑重。
苏婉黎站在赵凌身侧,吕太爷站在另一边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神色平和地听着。赵凌环视众人,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"各位兄弟,咱们是出生入死的交情。既然大家决定跟我去张掖,我赵凌绝不会亏待你们。有我一口汤喝,就少不了大家的。不过——到了新地方,规矩也得立起来,咱们得有个章程。"
众人纷纷点头。吕太爷接过话头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一个长辈在交代家事:"如今不比从前,九爷有了家室,对大家来说也是喜事。规矩得立起来:外头的事问九爷,家里的事问姑娘;男人的事问九爷,女眷的事问姑娘。咱们得有个分寸。"一个兄弟笑着插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"是,咱们也有了嫂子,沾了光,往后日子更有盼头了。"众人哄笑起来,纷纷笑嘻嘻地围着苏婉黎叫"嫂子",一声接一声,吵得院子里像炸开了锅。苏婉黎笑着摆了摆手,没说什么,只是往赵凌身边靠了靠。
人群散去后,院子安静下来。赵凌和苏婉黎并肩走回房间,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叠在一起。苏婉黎侧头看了他一眼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"怎么愁眉苦脸的?不高兴?"赵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被问住了,沉默了一会儿才道:"高兴。只是……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张掖?军眷的生活不好,你可以留在这里的。"
苏婉黎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,伸手作势替他整理衣领,指尖拂过他领口的褶皱,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,嘴上却带着不正经的笑意:"你怕我受欺负啊~"
赵凌看着她,没有像往常一样接住她的玩笑,目光认真得有些不像他,声音也低了几分:"嗯。"苏婉黎的动作顿住了。她抬眼看他,像是没想到他会承认,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收,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外的认真:"嗯?以往你都会反驳我。"
赵凌没有笑。他伸手拉过她替他整理衣领的那只手,握在掌心里,指尖微微收紧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要把她的每一个神情都看清楚:"你老实告诉我——你要去干什么?有没有危险?"
苏婉黎微微一怔,像是被什么击中了,沉默了片刻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,却依然带着那份从容的笑意:"想什么呢,我就不能是想和你一起吗?"她反握住他的手,目光认真地看着他,"就算我现在是赵夫人,我也一样是苏婉黎。"赵凌看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转了几圈,最终只化作一句:"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。"
苏婉黎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,又抬起头来,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难得的、软软的语气:"现在可以睡觉了吗?"
赵凌:"哦。"他下意识地松开她的手,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房间的方向走——那是他这些日子习惯了的、独自歇息的地方。苏婉黎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腰间的系带,力道不大,却刚好让他没能迈出那一步。她站在他身后,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、却又藏不住的笑意:"去哪~九爷不会是打算让我在新婚夜独守空房吧?"
赵凌背对着她,耳朵尖在月色下泛起一层薄红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,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。夜风穿过廊道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里叠在一起,像是分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