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天色被密密的雨幕搅得混沌一片,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事物。雨水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,混着泥土被溅起的腥气,笼罩着整片树林。苏婉黎蹲在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泥地上,指尖捻起一小撮细白的颗粒,凑近了看——是盐粒,质地细腻,色泽雪白,分明就是"地上雪"。
华阴的盐铺街确实离这里不远,可苏柏查盐做什么?这不是锦衣卫的职责范围。她心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,指尖将那撮盐粒搓散在雨水中,正要起身,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破风声。
她来不及多想,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腰身一拧,侧翻出去,一根链棍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她的耳畔掠过,砸在方才她蹲着的位置,溅起一片泥水。
苏婉黎翻身落地,脚下不稳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她故意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双手护在胸前,像是寻常深闺女子遇袭时那般无措地环顾四周。雨水糊了她的视线,她眯着眼扫了一圈,不确定周围到底藏了多少人。
雨势骤然加大,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将林间的视野搅得雾蒙蒙一片。紧接着,树丛中、岩石后、甚至头顶的枝丫间,陆续现出人影——蒙着面,黑衣湿透,贴着皮肤,手中各持兵器。苏婉黎不动声色地数了数,约莫十二人。
还好,不算多。能打赢。就是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,在不在暗中看着。万一暴露了实力,后面的戏就不好唱了。
她做出一副强撑着的模样,从地上爬起来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愤怒:"你们是谁!是你们抓了我哥哥对不对!"
没有人回答她。十二个蒙面刺客沉默地围拢过来,脚步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是一圈收紧的绳套。雨水顺着他们的蒙面巾往下淌,呼吸在布料的遮挡下变得迟缓而沉重,每人的目光都锁在她身上,如捕猎者审视垂死挣扎的猎物。
苏婉黎慢慢地挪动脚步,像是在寻找退路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。就在她即将拔腿疾奔的瞬间,林子上方忽然有黑影极快地掠过,快得像是一道被雨幕模糊的闪电——几个刺客几乎同时闷哼倒地,喉间血线飞溅,被雨水瞬间冲淡渗入泥土。
苏婉黎眼神一动,却头也不回,继续按照原定的方向疾跑。她冲出林子,沿着通往盐铺街的小路狂奔,靴底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。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,链棍又在耳边响起,破风声尖锐如哨。
盐铺街就在前方。她放慢脚步,故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,膝盖磕在石板上传来一阵真实的钝痛。她咬咬牙,掐算着时间爬起身来,从靴筒中摸出贴身藏着的短匕首,横在身前,刀尖微微发抖。
追得最近的那个刺客举着链棍朝她砸来,不偏不倚,正刺中她的左肩头。剧痛瞬间炸开,苏婉黎闷哼一声,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,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叫出声。她咬着牙抬手,匕首狠狠砍在那条链棍上,削铁如泥的刃口将锁链斩断了一截。
就在此时,她身后盐铺的门板"吱呀"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暖黄的烛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,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也映在苏婉黎那张被雨水淋透的、苍白却倔强的面孔上。
"苏婉黎!"
他几乎是一步跨了出去,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半边身子。那几个刺客见铺子里影影绰绰有人影聚拢,当先的一个低喝了一声"撤",十几道黑影便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雨幕与夜色之中。
赵凌顾不上追,俯身接住了摇摇欲坠的苏婉黎。她的身体轻而凉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,沾湿了他的衣袖。他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左肩,左手托住她的背,右手穿过她的膝弯,一把将她抱了起来,转身快步往铺子里走。
"关门!"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。身后的弟兄立刻将门板合拢、闩死,隔绝了外头泼天的雨声。
铺子里烛火通明,几盏油灯被全部点亮,将苏婉黎那张沾满雨水与泥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双眼紧闭,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泛着浅浅的青紫色,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混着雨水洇湿了大半片衣襟。
赵凌将她放在自己那张靠墙的窄床上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那道穿过肩头的锁链和露在外面的箭头,手足无措地攥了攥拳。他平生打过无数场架、受过无数回伤,却从未面对过这样的局面——一个昏迷的女子,一截刺入血肉的箭头,满屋的粗汉,没有大夫,没有工具。
阿森凑过来看了一眼,急得跺脚:"九爷,你还不赶紧给她把箭头取出来!再晚可就要发炎了!到时候整条胳膊都保不住!"
赵凌皱眉,压低声音:"可是我……"
"别可是了!"阿森打断他,少年人特有的直愣愣的劲儿上来了,"全华阴都看到你接了人家的绣球,你就是她夫君!只有你能……"
"行了!"赵凌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"你们先出去吧。"
阿森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带着屋里几个弟兄退了出去。门板合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铺子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,和床上苏婉黎因为疼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声。
赵凌在床边站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终于拿起剪刀,小心地剪开她左肩处被血水浸透的外衫。布料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雪白的肩头露出来,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了皮肉,箭头带着半截锁链嵌在里头,四周的肌肤已经红肿发青。
赵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没有别的工具,只能用这把剪刀。他先取来半碗酒,将剪刀浸入其中涮洗,又放在烛火上烤了片刻,直到刀刃微微发烫。又从桌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,叠好,轻轻塞进苏婉黎的唇齿之间,防止她等下疼得咬伤自己。
他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:"抱歉了。忍一忍,我快一点。"
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手起剪落——利落、果断,没有半分迟疑。剪刀刃口划过皮肉,箭头带着锁链从血肉中被硬生生挑出,"当啷"一声落在一旁的木盘里。苏婉黎的身体猛地绷紧,被布巾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额角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,浸湿了鬓发。
赵凌飞快地放下剪刀,从旁边拿过一捧雪白的精盐,均匀地撒在伤口上。盐粒触及新鲜创面的一瞬间,苏婉黎整个人都颤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,却始终没有真正痛呼出声。
赵凌的动作顿了顿,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苍白如纸的女子,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追杀她的又是什么人?
就在这时,门板被人猛地推开。赵凌反应极快,一把扯过自己的外衫盖在苏婉黎身上,遮住了她裸露的肩头,回头厉声道:"干嘛!"
阿森站在门口,被吼得缩了缩脖子,手里举着一只粗瓷瓶:"那个……伤药。"
赵凌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和了些:"放下就出去吧。"
阿森将药瓶搁在桌边,一溜烟地退了出去,门重新合上。赵凌拿起那瓶伤药,又取来热水,将那块月白色的方巾浸湿拧干——是她的方巾,他一直带在身上,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方巾覆在伤口周围,擦拭干净血污,再涂上伤药,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在床边坐下来。
苏婉黎躺在他的床上,眉头仍然微微蹙着,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些。赵凌坐在床沿,手肘撑着膝盖,低头看着她的侧脸,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她安静下来的时候,眉眼间那股子倔强与从容褪去了大半,露出一种与年纪相符的、脆弱而柔软的模样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替她掖一下被角,指尖在空中顿了顿,又收了回来。
外头雨声未歇,急促地敲打着屋檐与窗棂。
苏婉黎算着时辰醒来的。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不早不晚,刚好够赵凌把伤口处理妥当、把屋里收拾干净,也刚好够她攒足力气演好接下来的戏。
她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,目光先是在屋顶的横梁上停了一瞬,才慢慢转到床边那张凑近的面孔上。
赵凌看到她睁眼,整个人都松了口气,身子往前探了半寸,一连串问话像连珠炮似的砸出来:"你醒了?发生什么事了?追你的人是谁啊?"
苏婉黎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侧过头去,把脸别向床里侧,只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后脑勺。她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刚醒来的虚弱,又刻意掺了几分委屈与赌气:"不用你管。"
赵凌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,随即哭笑不得地摸了摸鼻子:"我救了你,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?嗯?"
苏婉黎依旧不看他,声音闷在枕间,带着刻意的疏离:"多谢。钱我会让人给你的。"
赵凌看着她这副模样,气笑了。他双手撑在床沿,俯身凑近了些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:"现在想和我划清关系了?"
苏婉黎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可没过多久,她的肩膀便微微颤动起来——不是痛的,是哽咽。她缓缓转回头来,眼睫低垂,泪光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,顺着面颊无声地滑落下来,一滴落在枕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"哥哥不见了,"她的声音又轻又碎,像被雨水打湿的纸,"我寻着他走过的路找到这里,却不想被人埋伏……"
她说着说着,眼泪便越发止不住,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,她也不抬手去擦,就那样看着赵凌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小猫。
赵凌一下就慌了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,手忙脚乱地左右看了看,随手抓过搭在扶手上的那块方巾——就是方才给苏婉黎包扎时用过的那块月白色丝绸方巾,边角绣着海棠花和那个"黎"字——便笨拙地递过去,想替她擦眼泪。
方巾凑到她颊边的瞬间,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。
苏婉黎的目光落在那方巾上,认出那是自己的东西,又看了一眼赵凌,眼底的泪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赵凌也反应过来了,手里攥着那块方巾,递也不是、收也不是,僵在了半空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,还有窗外未歇的雨声,淅淅沥沥地敲着瓦檐。
赵凌干咳了一声,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:"那个……你这方巾,上回落在医馆了,我替你收着,还没来得及还……"
苏婉黎看着他,泪珠还挂在眼睫上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压平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将那块方巾从他指间轻轻抽了出来,攥在自己手里,低头看着那朵绣得精巧的海棠花,指尖在花瓣上慢慢摩挲着。
赵凌坐在床边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只好搁在膝盖上,目光别开去看墙角那盏油灯,耳朵尖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