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铺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粗盐与潮气混在一起的咸涩味道。柜面上摊着几捧食盐,色泽偏黄,颗粒粗细不匀,间或夹杂着些许灰黑的杂质,一看便知是次等货。柜台后头,盐铺老板杨玉成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,满脸堆笑,眼神却不住地往赵凌身上瞟,面上那份着急焦灼装得七分像、三分假。
“这位爷,如今世道正乱,盐货紧俏得很呐!”杨玉成搓着手,语气里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油滑,“八十文一斤,已是小店的良心价了!”
赵凌没有接话,只从怀中取出一个绸缎布袋,解开系绳,将袋中食盐不紧不慢地倒在油纸上。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,在粗粝的油纸上堆起一小座银白的尖峰,颗粒细腻均匀,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泛着微微的莹润光泽,与柜面上那几捧黄糙的货色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杨玉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“客官既有这么好的货,还来我这儿买,”他声音冷了几分,脖子上的汗巾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一角,“是什么意思?”
赵凌抬眸看他,神色平静,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:“谁说我是来买货的?”
他伸手将那捧自带的盐往前推了推,指尖在柜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我是来卖货的。”
杨玉成神色一动,眼底滑过一丝精光。
赵凌将面前的劣盐推至杨玉成跟前,声音不大,却字字落地有声:“‘地上雪’,整个陕西只我一家有,一斤只要六十文。”
杨玉成眯起眼,盯着赵凌看了片刻,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几斤几两。半晌,他压低了声音问:“那爷手中的货……可有官家凭证?”
赵凌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:“掌柜的说笑了。官家的货,哪卖得出这么低的价?”
杨玉成的脸色变了变,目光在赵凌脸上逡巡一圈,又落回那捧雪白的盐上,喉结上下滚了一滚。
“没有盐引……”他慢吞吞地拖长了尾音,“就是贩私咯。最近官府抓得紧,小店可不敢囤私。”
赵凌不慌不忙,从袖中又抽出一张薄笺,展开一角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:“我有十万囤货,在华阴只卖你一家。足够你大赚一笔。”
杨玉成的目光在那张薄笺上定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换了一副面孔,笑容重新堆了上来,比方才更热切三分。
“这位爷,”他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先请入座。小五,把大门关上,让六子沏茶去。”
柜台边一个伙计麻利地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门边,将两扇厚重的木板门合拢,门闩落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铺子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,连空气中那股咸涩味都显得更浓了。
赵凌带着身旁的小厮阿森转身往座前走去。起初他并未起疑,步子迈得从容,可刚走了两步,余光便瞥见杨玉成正不动声色地朝他这边瞟——那眼神又急又狠,像盯住了猎物的蛇。
赵凌脚步一顿,按住阿森的肩膀,指尖用了三分力。
就在这时,杨玉成向店里四散的伙计们使了个眼色。那眼色极快,几乎是一瞬间的事,但赵凌看得分明。紧接着——
寒光乍现。
杨玉成猛地从柜台下抽出一把短刀,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白的光弧,朝赵凌面门直劈而下!赵凌早有防备,腰身一拧,堪堪避开那一刀,刀锋擦着他的肩袖劈空了,带起一缕被割断的线头在空中飘落。
他回头一看,杨玉成已然换了副嘴脸,方才的笑模样荡然无存,满脸横肉绷紧,眼中杀意毕露。铺子里的伙计们也纷纷掏出了兵器,短棍、柴刀、铁尺,各色凶器在手,围拢过来。与此同时,盐铺后头挂着的粗布帘子被猛地掀开,陆续蹿出四五个彪形打手,个个膀大腰圆,将赵凌和阿森半包围了起来。
赵凌不动声色地探手至腰后,指尖触到冰冷的长刀刀柄,五指缓缓收紧。
“阿森,”他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,“抄家伙。”
阿森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生得高高瘦瘦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,但一双手骨节分明、青筋微凸。他二话不说,反手从背后抽出随身携带的齐眉棍,棍身乌沉沉的,一看便知是熟铁打制。他扭头一看身后的大门已被闩死,不由得啐了一口:“呸,黑店!”
杨玉成举刀指向阿森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忽然皱眉:“九头虫?”
阿森脸一黑,棍子往地上一顿,砸出一声闷响:“放屁!什么九头虫,九爷谥号是‘九尾蛟’!”
两相对峙,铺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,连呼吸都带着刃口上的寒气。赵凌镇定自若,将长刀横在身前,对上杨玉成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。
“这位兄弟看着面生,”赵凌语气平淡,像是在跟人聊家常,“是哪条道上的朋友?”
杨玉成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黄牙:“替冯爷带句话——要么乖乖缴盐入伙,给你三七分成,”他顿了顿,刀尖往下压了三分,“要么,别怪我销了你的户。”
赵凌闻言,唇角反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不达眼底:“原来是冯老四。他跟官府买卖盐引,囤货霸市,导致盐价虚高,朝廷已派人来查了,”他眼皮微抬,目光清冷如刃,“倒不知我俩谁先销户。”
杨玉成脸色一变,脱口而出:“消息倒灵通,要不说急着拿下你的盐货,给贵人们填窟窿呢!”
话一出口,他当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嘴角抽了抽,握着刀柄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赵凌却是咧嘴一笑,那一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我当冯老四只手能遮天,无非也是给贵人当狗使,再豢养些你这样的,到处咬人。”
杨玉成被彻底激怒了,额角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响:“你想死。”
他不再多言,一声暴喝,号令打手们一拥而上。刀光棍影瞬间撞在一处,铺子里桌椅翻倒,瓦罐碎裂,粗盐洒了一地,白花花地混着踩碎的陶片。赵凌长刀挥出,刀风凌厉,一连逼退两人,但杨玉成武艺不低,出招狠辣刁钻,专攻下盘和腰肋,赵凌堪堪应付,几个回合下来便已落了下风。
阿森那边倒是打得虎虎生风,齐眉棍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,一棍扫出便带起一道沉猛的弧风,将一个打手连人带刀震退了好几步。杨玉成瞥见阿森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一边挥刀架开赵凌的攻势,一边朝阿森喊话:“我不杀小孩和女人!告诉我你们盐仓在哪,饶你性命!”
阿森一棍横扫,逼退面前两人,扭过头来狠狠瞪了杨玉成一眼:“呸!你才小孩呢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提棍朝杨玉成攻去,棍势如风,又快又沉,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力道。杨玉成举刀抵挡,刀刃与铁棍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铮鸣,火星四溅。他脚下被棍力推出去好几个滑步,靴底在撒了盐的地面上犁出两道印子,好容易才稳住身形。
杨玉成抬眼,神色间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意外:“好小子,天生神力,怎么就跟了九头虫?浪费了这身天赋,你给爷磕几个响头,爷教你几招!”
阿森怒极反笑,眉宇间那股稚气一扫而空,换上了一副要咬人的狠劲:“小爷不给人当狗!”
他猛然出手,齐眉棍挟着风声直击杨玉成头部,速度之快连赵凌都来不及喝止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杨玉成眼前一黑,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,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盐尘,当场被打懵了过去。
“阿森!”赵凌一刀逼退一个围上来的打手,急声喝道,“这么打会出人命的!说了多少次,你的手上不能沾血!”
阿森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杨玉成,棍尖垂落,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,撇了撇嘴。
然而下一秒,杨玉成的手下瞅准了阿森分神的空当,一个打手从侧面猛蹿上来,一脚踹中阿森胸口。那一脚力道极大,阿森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,后背着墙,撞出一声沉闷的重响。齐眉棍脱手而出,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,停在撒了一地的粗盐里。
阿森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“阿森!”赵凌瞳孔骤缩,长刀一横将面前的打手逼退三步,转身便要往阿森那边冲,可杨玉成已经捂着脑袋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,满脸是血,状如厉鬼,举刀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铺子里的打手们重新围拢上来,人数占优,兵器在手,将赵凌困在正中。赵凌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浮现,呼吸微乱,额角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门外,苏婉黎的马车刚好在这条巷口停住。车帘掀开一角,她侧耳听了片刻,里面刀兵碰撞声、粗重的喘息声、有人倒地的闷响,隔着门板传出来,混成一片混乱的动静。苏婉黎眼底闪过一丝光亮,唇角微微勾起。
“看来我们来得刚好是时候。”她偏头对青云道,“去报官。”
青云一脸担忧,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:“是,小姐你小心。”
苏婉黎点点头,嘱咐车夫将马车赶到远处巷口等着,自己则提了裙角轻巧地跳下马车,绣鞋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她走到盐铺门前,侧身贴着门板,屏息凝神,将里面的动静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。
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,在昏暗的巷子里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。苏婉黎微微俯身,将耳朵贴近那道缝隙,听见里头传来杨玉成粗哑的怒吼和刀刃相撞的铮鸣,还有赵凌压抑着的喘息声。
她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兴味,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荷包上,荷包里装着青云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小包防身用的迷粉,沉甸甸地坠着。
里面的打斗声越发激烈了。苏婉黎听着,眼底那点兴味渐渐沉淀下去,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——她听得出来,里面那位被围攻的,快要撑不住了。
盐铺内刀光剑影正酣,两拨人打得难解难分,盐粒混着碎陶片溅了满地,空气中尽是铁器相撞的刺耳铮鸣与粗重的喘息。赵凌握着齐眉棍抵住杨玉成的双刀,两人角力僵持,额角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——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节奏分明,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官兵列队行进。紧接着是铁甲摩擦的铿锵声响、兵器碰撞的金属脆鸣,以及一道中气十足的喊话,隔着门板传进来,字字清晰:
“里头的人听着!我等奉华阴知县之命,特来查案!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速速开门束手就擒,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!”
门内,打成一团的两伙人同时变了脸色。方才还刀刀见血的搏杀在那一瞬间有了片刻的凝滞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确认外面的动静——人不少,至少三四十号,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,将这间小小的盐铺围得铁桶一般。
赵凌用棍身死死压住杨玉成的双刀,趁对方分神的空当,压低嗓音厉声道:“道上抢货争地盘都是关起门来各凭本事,你竟然报官?”
杨玉成双刀一翻,格开齐眉棍,面上也满是惊怒之色,手里刀锋不停,嘴上却急急辩解:“谁报官了?冯家屠了盐铺十几口,让我乔装在这儿蹲你,我报官抓自己扛下这些人命吗!”
赵凌一刀逼退杨玉成,胸膛起伏,气不打一处来,声音里压着怒火:“你这怎顾头不顾腚?死了十几口,府衙能不派人来查?你在这里蹲我,岂不是自投罗网!”
杨玉成被他说得一怔,随即又恼羞成怒,挥刀便砍:“又不是我杀的!”
赵凌看着面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莽夫,又气又无奈,只能举棍格挡。两人边骂边打,刀棍交击之声此起彼伏,而门外官兵显然已失去了耐性,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——“哐!哐!哐!”一下比一下狠,门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门闩在撞击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杨玉成面色一变,朝周围的打手们厉声吼道:“兄弟们,拿下九头虫,回去跟冯爷领赏!”
一声令下,本就未停的械斗更加激烈,几个打手如同饿狼扑食般涌向赵凌,刀棍齐下,攻势骤然密集。赵凌左支右绌,齐眉棍舞得密不透风,却被逼得连连后退,后背几乎要贴上墙壁。
腹背受敌,前有豺狼后有官兵,赵凌心念电转,一边勉力拖延住杨玉成,一边侧身避开一刀,压低声音飞快道:“冯老四给你多少钱?我付双倍,先助我脱身!”
杨玉成的刀顿了一瞬,脸上浮现一抹被冒犯的怒意:“我不是这种人!”
赵凌没有回话,趁着杨玉成气恼分神的间隙,脚下微调角度,余光紧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。门板在官兵的冲撞下裂开了一道缝隙,日光如刀锋般劈进昏暗的铺子,照亮了飞扬的盐尘和满地狼藉。
“砰——”
门板终于被撞开,官兵鱼贯而入,铁甲锃亮,刀枪齐举。赵凌瞅准时机,身形一侧,不闪不避,反而主动迎向杨玉成刺来的刀尖,巧妙一转手腕握住对方刀锋侧刃,刀尖擦着他的胳膊划过,衣衫裂开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涌出,殷红了半边袖子。
就在这时,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从官兵身后传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惊惧:“大人,就是他们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苏婉黎站在官兵身后,一只手攥着帕子按在胸口,眼眶微红,泪光盈盈,一副受了惊吓的弱质女流模样。她今日穿了件浅藕色的衣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站在一群铁甲官兵中间,越发显得纤弱无助。
杨玉成愣了一瞬,刀尖上还滴着赵凌的血,他瞪着眼睛看苏婉黎:“你又是哪来的?”
苏婉黎往官兵身后缩了缩,声音细弱蚊蚋,却字字清晰:“我……我是来买盐的。”说着还抬手指了指柜面上散落的油纸包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将落未落,楚楚可怜。
赵凌见状,果断后退两步,捂着伤口,面色苍白地转向官兵,声音虚弱却急切:“官爷,救我!”他又抬手艰难地指了指墙角昏过去的阿森,“还有我的小厮!他只有十二三岁,被这群歹人打昏了!”
苏婉黎站在一旁,帕子掩着半张脸,目光越过官兵的肩膀落在赵凌身上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——有意思,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,倒是不比她差。
众人都愣了。官兵们看着一屋子握着兵器的打手,又看看浑身是血、一身锦衣华服的赵凌,一时分辨不清谁是谁非,面面相觑。
杨玉成更是一脸不可思议,刀尖还在往下滴血,他指着赵凌的鼻子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这个奸诈小人!”
赵凌气虚却硬气,站稳身形,朗声道:“他们都是私盐贩子,要杀我灭口!”
杨玉成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:“我是私盐贩子?那你又是什么人?”
赵凌深吸一口气,脸色虽然苍白,腰杆却挺得笔直,一字一顿:“我是查私盐贩子的!”
官差和杨玉成都惊了。为首的官差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赵凌趁热打铁,气息又弱了三分,却坚持着把话说完:“我有线报……安平巷第三间宅子里藏着一仓私盐,足有十万斤,快派人去缴,别叫贼人抢了先!”
杨玉成听到这话,整个人都傻了,刀尖都往下垂了半分,嘴里喃喃:“天爷啊,你真是要命不要脸。”
赵凌的眼前开始发花,天旋地转,腿下一软。就在他即将栽倒的瞬间,苏婉黎眼疾手快,拨开官兵几步上前,稳稳接住了他。赵凌的后脑勺枕在她的臂弯里,鼻尖闻到她袖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,眉心微动,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敛去。
苏婉黎低头看他,声音又软又急,眼底却带着一抹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促狭笑意:“公子,你没事吧~”
杨玉成见状,见大势已去,不再纠缠,收刀便往窗边蹿去——然而他刚翻出窗口,双脚还未落地,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,将他兜头罩住,紧接着一杆长枪从网眼中穿肩而过,血花飞溅。杨玉成惨叫一声,被几个潜伏在外的官兵扑上来紧紧捆住,当场拿获。
屋内的官兵这才回过神来,为首的官差一挥手:“来人,快追!把窗外的也拿下!”
几个官兵应声而去,剩下的人开始逐一缴械捆缚那些打手,盐铺里一片狼藉,粗盐上沾着点点血迹,混着碎瓷与断棍,触目惊心。
赵凌靠在苏婉黎怀里,眼皮颤了颤,“悠悠转醒”,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苏婉黎那双含着担忧与泪光的眉眼——那眼泪将落未落,悬在眼睫上,衬着她姣好的面容,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。
官差上前两步,打量了赵凌一番,开口道:“这位公子和那个小孩儿先带回衙门,等候傅大人查验身份。”
赵凌有气无力地偏过头,声音虚弱:“傅大人?华阴的知县?”
官差点头:“正是。”
赵凌忽然激动起来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陕西境内盐贵如油,他这知县倒是坐得安稳……”
一句话没说完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头一歪,重新“晕”了过去,不偏不倚,正好又靠回苏婉黎肩头。
苏婉黎垂下眼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,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——这人的“晕”,晕得倒是恰到好处。
官差见状慌了神,急忙挥手招呼:“先把人送医馆好生照看!”又指了指墙角还在昏迷的阿森,“还有那个小孩!快,一并送去!赶紧禀明傅大人,出大事了!”
官兵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。苏婉黎扶着赵凌,感觉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沉稳而笃定,那具看似虚弱的身躯底下藏着分明的力道与克制——他在装。
苏婉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扶着他往门外走,声音轻柔得像三月春风:“公子莫怕,我送你去医馆。”
赵凌靠在她肩头,闭着眼,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瞬,又迅速压平,继续扮演他的重伤昏迷之人。
日光从洞开的盐铺大门倾泻而入,照得飞扬的盐尘如细雪般在空中浮动。苏婉黎扶着赵凌跨过门槛,裙摆拂过地上的粗盐与血迹,不慌不忙,像是搀着一位故交旧友去赴一场午后的茶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