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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会员加更】变戏法

综影视:我知道我魅力无限

汽笛的余音还在海面上打着旋,南安号已经离开了码头,船身缓缓地调整着航向,把岸上那些火柴盒般的屋舍和烟囱一点一点地推向身后。海风从船头方向迎面涌来,带着一种脱离了陆地羁绊的、开阔而自由的气息,把甲板上每个人的衣摆和发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轻轻扯动。日光铺在海面上,碎成无数跳动的金点,随着波浪的起伏明明灭灭,晃得人眯起眼。

张若衫从船舱出口走上甲板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前方不远处聚拢的人群。那是一大圈人,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什么,把甲板那一角堵得水泄不通。人头的缝隙之间有惊呼和议论的声音不断挤出来,带着一种看热闹时特有的、既兴奋又紧张的音调。她原本只是打算穿过甲板回一等舱,但那些声音的密度和人群的姿态让她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她侧身绕过两个挤在一起伸长脖子往圈里看的妇人,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处相对空阔的栏杆边靠了上去,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,微微偏着头朝人群中央望去。

透过人头的缝隙和偶尔被海风吹开的空隙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或者说,一个和资料里那张照片上有六七分相似的身影,此刻正以一种和"海上瘟神"这个名号完全不匹配的姿态躺在地板上。

张海楼仰面朝天躺在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麻布上,一只手搭在额头挡住刺眼的日光,另一只手伸向空中,五指张开又攥紧,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,露出的两条小臂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疹,密密麻麻的,边缘泛着溃烂的淡黄色,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整个人在地板上不停地扭动,身体弓起来又摔下去,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的喘息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急促,越来越痛苦。

围观的人群在距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形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弧,没有人敢再往前靠近。前排的人面色各异——有捂嘴的、有皱眉的、有下意识往后缩着肩膀的——后排的人则拼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,嘴里喊着"怎么了怎么了"。

"他中毒了!"

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,声音尖锐而惊恐,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挤出来的。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迅速扩散开来。几个原本还站在前排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张海楼手臂上的红疹,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往后弹了几步,脸上浮起那种看完恐怖传闻后亲眼见到实物时的慌乱。

"就是那种毒,"另一个人接话,语速极快,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把听过的新闻和眼前的画面拼在一起的紧张,"我听说峇来有好多人中了这种毒——先是起红疹,然后溃烂,最后——"他没说完,但那个尾音悬在半空已经足够让周围的听众脑补出最坏的结局。人群开始朝后退缩,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波从中心向外迅速扩散,原本密不透风的圆弧一下就松散了许多,只有一个人没有动。

那是个高高瘦瘦的洋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袍摆拖到脚面,被海风轻轻吹动着。他的面容有一种不太情愿的、被赶鸭子上架般的无奈,五官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线。他站在人群退开之后形成的空地中央,脚下半步之遥就是躺在地上挣扎的张海楼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张海楼的手朝他伸过来,手指在空气中痉挛般地蜷缩又张开,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几个勉强可以辨认的字:"法、法师……救我……"

周围的人一齐看向了那个洋人。斯蒂文的表情更加窘迫了,他的目光在围观人群和地面上的张海楼之间来回扫了两圈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张海楼在他犹豫的时候,借着一次剧烈的扭动翻了个身,背对着人群的方向,在斯蒂文的视线死角里朝他快速眨了一下眼,又用下巴朝自己怀里藏着的某样东西——被衣襟遮住大半、只露出一角泥胎的轮廓——努了努。

斯蒂文的脸色变了变。他认出了那个东西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,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愿都吸进肺里再变成别的什么。然后他蹲了下来,长袍的下摆铺在甲板上,遮住了张海楼和他自己之间那一小块空间。

张海楼贴着他的膝盖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:"念经文。快。"

斯蒂文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颗还没去核的橄榄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几次张口又闭上,最后像是豁出去了,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、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音节。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,词句的尾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,只有零碎的片段飘进围观者的耳朵里——"This hour is coming……We have to face misfortune……only by believing that God's children will be blessed……"他的语调平直而生硬,像在背一篇被罚抄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搞懂含义的课文。

就在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,张海楼猛地埋头拱进了他怀里。长袍宽大的前襟遮住了张海楼的上半身和双臂。在袍料的掩护下,他用袖子里藏着的一块灰布手帕飞快地擦过自己的两条小臂——那些用颜料画出来的红疹和溃烂在布片下迅速褪去、模糊、消失。他的动作极快,几乎只有两三息的功夫,然后他松开手帕让它滑进袖筒深处,翻了个身,从斯蒂文怀里滚出来,仰面朝天地躺平在甲板上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大喘了几口气。

然后他坐了起来。

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,把两手摊开在面前,翻过来翻过去地端详了半晌,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斯蒂文,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震惊和感激的、近乎夸张的狂喜。他把双手高高举起,让日光从指缝间漏下来,也让他光洁的、干干净净的小臂暴露在所有围观者的视线之中。那些红疹消失了,溃烂不见了,他的手臂此刻和任何一个正常人一样,肤色均匀,毫无瑕疵。
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。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,更多的人在相互推搡着凑近,想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张海楼从甲板上站起来,一把抱住斯蒂文的大腿,把脸埋进他长袍的布料里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:"谢谢你!法师!谢谢你!"

斯蒂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不肯松开的那个人,伸手想把他从自己腿上掰开,但张海楼抱得死紧,像一只攀住了桅杆的猴子。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惊愕之后,开始有人鼓掌,一人带头,紧接着便是稀稀落落的拍手声,然后越来越多,汇成一片混杂着惊叹和议论的声浪。有几个原本缩在后面的妇人开始往前挤,脸上带着一种"我也想让法师看看"的热切。

张若衫靠在栏杆上,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出。海风把她鬓边那两缕碎发吹得拂过颧骨,她弯起眼角,嘴角浮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她看着张海楼在人群中演得投入的样子——此刻他已经松开了斯蒂文的腿,正满面红光地朝周围的人群挥手致意,脸上的表情里掺着三分真诚的得意和七分假模假式的谦虚,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在日光下抖干了羽毛、正得意洋洋地接受围观的孔雀——和她记忆中那张资料照片上冷峻的"海上瘟神"判若两人。

"张海楼……"她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身边的海风听,语气里有种"名字和本人对不上号"的微妙困惑,"看上去和资料上说的不太一样啊。"她偏了偏头,目光跟随着人群中心那个正被几个妇人拉住袖子要求"作法"的、手忙脚乱往后退的身影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,"不是说海上瘟神吗?怎么看上去像个——"她想了想,找到一个不算太贬损的、带着几分亲昵的词,"二愣子。"

她又看了几息,看着张海楼在人群中手忙脚乱地推拒着那些涌上来的求助者,用眼神疯狂地向斯蒂文求助,而斯蒂文站在旁边假装没看见,仰头看天,一副"我不认识这个人"的表情。海风把他们的长袍和衣摆吹得翻飞,日光在甲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,把人群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交错的、晃动的线条。

"哦——"张若衫直起身来,从栏杆上松开手,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一点铁锈粉,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明白了全套把戏之后的、心满意足的了然,"引蛇出洞。有意思。"她转过身,往船舱方向走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海楼正被一群大妈围住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得意转为求救般的慌乱,而斯蒂文终于良心发现地走过来,板着脸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了句"法师需要休息",硬生生地把人群挡开了半尺。

张若衫收回目光,蓝色丝绒裙摆在甲板上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,珍珠在她的耳垂和颈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她往一等舱的方向走去,步子轻快而稳,日光把她的影子在柚木地板上拖得修长。一个水手推着推车从她身边经过,车上堆着叠好的白床单,新洗过的棉布气味在空气里散开一小片。

"不看了,"她对自己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干脆,"找男朋友去。"她自己说完这半句时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在品味那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感觉。海风从前方涌来,把她的裙摆和发带吹得向后飘动,她微微眯起眼,加快了脚步,朝一等舱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