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风,一日比一日紧。
不过短短半月,繁华的沪上便笼上一层肃杀之气。街头多了持枪巡逻的兵士,行人步履匆匆、神色惶惶,往日喧闹的街巷,只剩压抑沉寂。
坊间流言四起,皆说少帅沈惊尘遇刺后,城内势力洗牌,明争暗斗愈演愈烈,一场滔天风浪,随时会席卷这座孤城。
白述安的诊所,却依旧安稳。
沈惊尘留下的文书与暗线层层护持,从无滋扰,成了乱世里一方隔绝风雨的方寸之地。
可身在安稳,心却从未安定。
白述安每日必翻报纸,目光在字里行间拼命搜寻那个名字。每每看到“沈惊尘”与“肃清”“遇袭”“布防”等字眼相连,他的心便狠狠揪紧。
他不知沈惊尘的伤口是否痊愈,不知他是否按时换药,更不知他在明枪暗箭里,能否全身而退。思念与担忧,日夜缠绕,不曾停歇。
这日黄昏,天色阴沉如墨,乌云压顶,一场暴雨即将来临。
白述安正收拾桌案准备关门,一道身影缓步踏入诊所。
来人是位女子,身着墨色旗袍,身姿窈窕,气质端庄冷艳,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,身后随从紧随,一看便出身显赫。
白述安起身,语气温和有礼:“小姐可是要看诊?”
女子未答,目光缓缓扫过诊所,最终落在白述安身上,眼神里满是审视与探究,还藏着一丝复杂情绪。
“我不是来看病的。”她声音清冷,“我姓苏,名晚晴,是沈惊尘的表妹。”
白述安指尖微顿,面上依旧平静:“苏小姐。”
“我今日来,只想亲眼见见,让他拼尽全力护在身后的人,是何模样。”苏晚晴缓步走近,语气直白无迂回,“白述安,你该清楚,我表哥身处何等险境。”
她顿了顿,字字如冰珠落地:
“他的世界,只有权斗、杀伐、生死。靠近他的人,非利即势,无一善终。”
“你本可守着诊所,安稳度日,干干净净不染尘埃,为何要卷入这万丈深渊,做他的软肋,做旁人对付他的把柄?”
白述安垂眸,目光落在衣襟内侧——那里贴着沈惊尘送的墨玉扣,贴身佩戴,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他比谁都懂苏晚晴的话。自己无权无势,手无寸铁,一旦被擒,便是刺向沈惊尘最致命的一刀。
远离,才是最理智的选择。
可心,早已脱离了理智的掌控。
白述安缓缓抬眸,看向苏晚晴,眼神清澈而坚定,无半分闪躲犹疑:
“苏小姐,我与他,从不是攀附与利用。”
“我不插手他的纷争,不拖累他的决断,更不会成为他的负担。”
他声音轻缓,却字字笃定:
“我只是守在这里。他平安,我便安心;他若归来,我便一直在。”
苏晚晴一怔,望着这双不染尘俗的眼眸,久久无言。
她见过太多为权势靠近沈惊尘的人,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不求名,不求利,不问未来,不贪名分,只在这风雨飘摇中,安安静静,等一个归人。
良久,苏晚晴轻叹一声,眼底锐利尽数散去,只剩满心无奈:
“白述安,你太干净,这乱世,容不下这样纯粹的心意。”
“若有一日,风浪真的砸下来,守不住自己,便尽早逃。莫要让他,为了你乱了方寸,丢了性命。”
话音落,她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诊所,身影消失在沉沉暮色中。
白述安独自立在堂中,窗外狂风骤起,落叶拍打在玻璃窗上,沙沙作响。
他抬手,按住衣襟内的玉扣,冰凉玉质贴着心口,传来一丝坚定的暖意。
风浪将至,无人可避。
可他心有归处,便不惧前路漫漫。
沈惊尘为他挡尽世间风雨,他便为沈惊尘,守这一方安稳,静待他踏尘而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