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他真的回来了。
他还活着】
笛音骤然断在半空。
温听雨保持着握笛的姿势,整个人僵在原地,血液像是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,震得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那声音……
不会错。
是陆语弦。
他甚至能听出那声音里藏着的沙哑、疲惫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是受了伤,是忍着重痛,却依旧拼尽全力喊出的两个字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满室的灯光、日军的目光、冰冷的夜风、刺鼻的硝烟味,全都在瞬间退成模糊的背景。温听雨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一道从院门口传来的、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。
他不敢动。
不敢回头。
怕一回头,就发现这只是自己绝望之下生出的幻觉。怕一睁眼,那道身影就会像泡影一样碎掉。
不知僵了多久,他才控制着微微发颤的身体,极慢、极慢地,转过头去。
院门口的灯光很暗,一道挺拔却微微摇晃的身影,正站在阴影里。
是陆语弦。
他身上已经不是原来的短打,换了一件粗糙的囚服,肩头、手臂都缠着渗血的破布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。原本锋利的眉眼此刻染着痛意,嘴唇干裂,却依旧挺直着肩背,像一株狂风里不肯弯折的松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他还活着。
温听雨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淹没,视线糊作一团。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,却又涌上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冲垮。
他想喊他的名字,想冲过去抱住他,想问问他疼不疼、怕不怕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有眼泪疯狂地往下掉。
厅里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激怒,几人立刻起身,刺刀直指陆语弦,厉声喝骂。
“谁让你过来的!滚回去!”
陆语弦没有退。
他迎着刺刀,一步一步,稳稳地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肩头的伤口便渗出血迹,染红单薄的布料,可他脚步未顿,目光死死落在厅中那个苍白瘦弱的身影上。
是温听雨。
他明明把他护在了戏班,明明让他好好待着,为什么会在这里?
为什么要替他踏入这个地狱?
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他可以忍受打骂,忍受伤痛,忍受屈辱,却唯独不能忍受温听雨因他而陷入危险。
“他是戏班的人,”陆语弦开口,声音沙哑却坚定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“吹笛的是我,要抓要杀,冲我来。”
军官眯起眼,上下打量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:“你想死?成全你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的日军立刻上前,狠狠一脚踹在陆语弦膝弯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陆语弦硬生生跪倒在地,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疼得他眉峰狠狠一蹙,却依旧没有低头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温听雨。
“回去。”他看着温听雨,一字一顿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温听雨再也撑不住。
他猛地站起身,怀里的竹笛差点摔落在地。他不顾旁边日军的呵斥,不顾刺眼的灯光,不顾所有危险,跌跌撞撞地朝着陆语弦冲过去。
“陆语弦——”
一声哭喊,终于冲破喉咙,撕心裂肺,又委屈至极。
他扑到陆语弦面前,蹲下身,伸手想去碰他身上的伤口,又怕弄疼他,指尖悬在半空,抖得不成样子。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陆语弦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……”
“你为什么要替我……”
“我怕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哭得浑身发抖,所有的怯懦、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思念,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。
陆语弦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。
他不顾身上的剧痛,微微抬起手,用带着薄茧、却异常温暖的指尖,轻轻擦去温听雨脸上的眼泪。动作依旧像从前那样轻,那样稳,那样小心翼翼。
“不哭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,“我在。”
我在。
简简单单两个字,胜过千言万语。
温听雨哭得更凶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再出声。他知道,在这里哭闹,只会连累陆语弦受更多的苦。
军官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上的笑意更冷,他挥了挥手,用生硬的中国话开口:“有意思。一个想替死,一个想送死。”
“既然都想吹笛,那就一起留下。”
“今夜,谁也别想走。”
一句话,判了两人无期的滞留。
寒夜漫漫,冷风刺骨。
温听雨蹲在陆语弦身边,紧紧靠着他,像靠着这世间唯一的浮木。陆语弦微微侧过身,用没受伤的半边身子,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自己的阴影里。
怀里的竹笛还带着体温,身边的人还活着。
曲虽断,人犹在。
夜虽寒,心仍安。
温听雨抬起泪眼,望着陆语弦染着痛意却依旧温和的眉眼,在心里轻轻说:
这一次,我不回去了。
你在哪,我在哪。
生同归,死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