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,日夜缠绕着姜念初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被子,整个世界都苍白得像她此刻的脸。她躺在病床上,已经瘦得几乎脱了人形,原本还有点肉的脸颊,如今深深凹了下去,眼窝深陷,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。
妈妈守在床边,整日以泪洗面,却不敢在她面前哭出声,只能背过身去,死死捂着嘴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医生早就找过她谈过话,每一句,都像刀子扎在心上——孩子的情况,拖不了多久了。
姜念初其实什么都懂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垮掉,力气一天比一天少,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。有时候闭上眼睛,就不想再睁开,浑身都疼,骨头缝里都透着冷,可最疼的,还是心口那个位置,那里住着一个叫顾云羡的人,一想到他,就疼得喘不上气。
她手里,始终紧紧攥着两样东西。
一个是他送的星星挂件,被摸得光滑发亮;另一个是那张拍立得,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温柔,笑得干净,满眼都是曾经的她。那是她撑到现在,唯一的念想。
意识模糊的时候,她全是回忆。
是他在教室里给她讲题,声音低沉又耐心;是他在雨天把伞全歪给她,自己半边身子湿透;是他悄悄塞给她纸条,写着“别怕,有我在”;是他最后,推开她时决绝的背影。
甜的、暖的、疼的、苦的,交织在一起,把她最后一点力气,都抽得干干净净。
“妈……”
她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气若游丝。
妈妈立刻扑过来,握住她冰凉的手,强忍着哭腔:“妈在,妈在这儿,念初,你想说什么?”
姜念初缓缓睁开眼,眼珠都几乎转不动,视线模糊地看着妈妈,嘴角扯出一点极浅极淡的笑,那笑里,全是懂事,全是不舍,全是心疼。
“别……别告诉他……”她喘了几下,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,“别让顾云羡……知道……”
妈妈的眼泪瞬间崩了,大颗大颗砸在她手上,烫得吓人。
“他……他要好好的……”姜念初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快要听不见,“别让他……难过……别让他……愧疚……”
她不想拖累他,不想耽误他,不想让他因为自己,一辈子心里不安。
她爱他,所以宁愿他忘了她,宁愿他以为,她只是平平淡淡离开了,宁愿他永远不知道,她曾为他,疼到极致,撑到最后。
她只想,他安安稳稳,顺顺利利,考上好学校,有好的人生,遇到更好的人,一辈子开开心心,没有病痛,没有分离,没有像她这样,虐心的过往。
“我不怪他……”
“真的……不怪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地说着,眼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角,冰凉冰凉。
妈妈死死咬着唇,哽咽着点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一遍遍地应:“好……妈答应你……妈都答应你……”
姜念初轻轻舒了一口气,像是放下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。
她慢慢闭上眼,脑海里最后闪过的,还是顾云羡的样子。是他最温柔的模样,是他第一次对她笑的样子,是他眼里只有她的样子。
如果有下辈子……
如果有下辈子,她不要再这么虐了。
如果有下辈子,她想和他,好好在一起,没有病痛,没有推开,没有生离死别。
意识,一点点沉下去。
身上的疼,好像慢慢变轻了。
耳边的声音,也越来越远了。
她握着星星挂件的手,缓缓松开。
心电图的机器,发出长长的、刺耳的“嘀——”声。
妈妈再也撑不住,扑在床边,失声痛哭,哭声撕心裂肺,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温柔懂事的女孩。
窗外的天,阴沉沉的,风停了,雨歇了,整个世界,安静得可怕。
姜念初走了。
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,永远地离开了。
带着她所有的心动、所有的疼痛、所有的不舍、所有的深爱,悄无声息地,离开了这个有过顾云羡的人间。
她到最后,都没再见过他一面。
他到最后,都不知道,他亲手推开的女孩,已经永远不在了。
灯尽油枯,此生别过。
从此,世间再无姜念初,再无人,会那样偷偷爱着顾云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