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
晚上八点整，中环，林妤瑶的办公室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脚步声在身后停下，然后是浓郁的花香，红玫瑰的味道，热烈又张扬。

“阿瑶。”

李乾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低沉，沙哑，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讨好。

林妤瑶没有动。

下一秒，一束巨大的，几乎要淹没视线的红玫瑰从背后递到她面前。九十九朵，每一朵都开得正盛。

“送你的。”李乾坤说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，连同那束花一起，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，“喜欢吗？”

林妤瑶没有推开，也没有回应。

“还在生我气？”李乾坤把下巴搁在她肩上，“我知道错了阿瑶，这次是我不对，我不该在外面乱来，不该说那些混账话，你原谅我好不好？”

林妤瑶深吸一口气，玫瑰的香气钻进鼻腔，浓郁得让她有些眩晕。

“李乾坤，你觉得一束花，几句好话，就能把之前那些事都抹掉吗？”

“不能。”李乾坤立刻说，手臂收得更紧，“我知道不能，但阿瑶你给我个机会，让我补偿你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，只要你肯原谅我，肯回到我身边。”

李乾坤的这份真心在权力和欲望面前常常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
“阿瑶，”李乾坤见她没说话，又低声说，“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第一次赚到大钱的时候？”

1985年，夏天。

那时的李乾坤二十五岁，刚从台湾回来不久，身上还带着竹联帮那边学来的狠劲和手段，他在洪兴还是个四九仔，但已经冒头很快，靠看场，收数，卖鱼蛋攒了点钱，开始搞小电影和盗版带子。

那天晚上，他冲进林妤瑶租的那间五十平米的小公寓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，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
“阿瑶！阿瑶你看！”

他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扔，拉链拉开，里面是满满一袋美金，一沓一沓，捆得整整齐齐。

“五十万！美金！”李乾坤眼睛发亮，一把抱起还在发愣的林妤瑶，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，“我赚到了！阿瑶，我赚到大钱了！”

十七岁的林妤瑶被他转得头晕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，看着他脸上那种纯粹的，毫不掩饰的喜悦，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。

“怎么赚的？”林妤瑶问。

“跟台湾那边合作搞了一批A带运到东南亚赚翻了！”李乾坤放下她，但手还搂着她的腰，“阿瑶，以后你不用再那么辛苦了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，想穿什么就穿什么，我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，让所有人都羡慕你。”

那时候的林妤瑶因为执意要跟李乾坤在一起，跟父亲林君冕闹得很僵，她不肯要父亲的钱，也不想麻烦远在日本的母亲，所有开销都靠自己挣，白天在街边发传单，下午去拍杂志，穿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，穿着那些漂亮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裙子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

有一次拍完照，她的脚肿得不像样，李乾坤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背着她，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小公寓。

“以后别这么拼了。”他背着她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养你。”

林妤瑶趴在他背上，闻着他外套上沾着的她身上香水的味道。

少年不识爱恨，一生最心动。

“我记得。”林妤瑶说，“那天你抱着我转圈，说以后要让我过最好的日子。”

李乾坤笑了，把林妤瑶转过来面对着自己。

“我说到做到，阿瑶。”他捧着她的脸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，“这些年我给你的是不是最好的？”

“阿坤，”林妤瑶看着他，“你知不知道我最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，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，你还没那么……没那么大的野心，我们住在那个小公寓里，你每天出去卖鱼蛋，收保护费，晚上回来数那些零零碎碎的钱，然后带我去吃大排档。”

“那时候是穷，但开心。”李乾坤说。

“是开心。”林妤瑶说，“因为简单，不用想那么多，不用算计那么多，不用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从背后捅刀。”

“阿坤，我们能不能回到那种简单？”

李乾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阿瑶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林妤瑶深吸一口气，终于说出憋在心里很久的话，“你能不能收手？不要再争什么龙头了，树大招风，尤其是我们干这一行的，你有电影公司，可以洗白，可以正正经经做生意，黄赌毒那些都不要再碰了，等97一到，大陆那边的人过来，手上沾过血的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“阿瑶，这些话是谁让你跟我说的？”

“没有人让我说，是我自己想说的，阿坤，我不想看你坐牢，也不想看你横死街头，我们在一起十几年了，我……”

她声音哽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：“我内心想要个安稳的未来，之前陈叔跟我说的话，我回去后想了很久，陈叔说的对，我们可以移民，去加拿大，去澳洲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，你答应过我，要让我过最好的日子，可最好的日子不是有多少钱，有多少势，而是能安安稳稳地活着，能一觉睡到天亮，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来寻仇，会不会有条子上门。”

“阿瑶，你以为我们想退就能退？我李乾坤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，仇家有多少，你数得清吗？我要是现在收手，明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把我剁成肉酱扔进维多利亚港。”

“我知道，当然知道，所以我才说是我的内心想要个安稳的未来，我知道这对我们来说很奢侈，可是万一呢，万一我们成功了呢，万一我们真的可以隐退江湖，远走高飞呢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，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未来啊……”

李乾坤把那束巨大的玫瑰放在桌上，然后靠在桌沿，点燃一支烟。

“97还有两年，两年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，等我坐上龙头的位置，把洪兴握在手里，把该清理的人都清理干净，到时候我想退才能退。”

“可蒋先生他……”

“蒋天生早就该让位了，洪兴在他手里只会越来越弱，只有我才能带着洪兴走向巅峰。”

“阿瑶，你相信我，等我当了龙头，等我掌控一切，我就带你走，我们去加拿大买栋别墅，你未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给你。”

“阿坤，如果你争龙头的事需要我帮忙，我不会插手。”

李乾坤眼神一凛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B哥对我有恩，像兄长一样。”林妤瑶说，“他站蒋先生，我不会帮你对付他，至于蒋先生……他虽然不信任我，但他毕竟是我爸的老大，是洪兴的龙头，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掺和。”

“所以你是要选边站了？站蒋天生那边？”

“我没有选边站。”林妤瑶说，“我只是不想卷进去，阿坤，我有我的底线，有些事我能做，有些事我不能做。”

“好，阿瑶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李乾坤说，“你不帮我没关系，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。”

“我不会背叛你。”林妤瑶说，“但我也希望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，97快到了，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李乾坤笑了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
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李乾坤说。

可林妤瑶知道，他没有。

—第二十一章完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