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靖明侯每隔两三天就会在夜里翻窗来找裴昭。
裴昭渐渐习惯了这件事。他甚至开始期待。每天夜里,他都会在书房里多坐一会儿,等那三下叩窗声。如果靖明侯来了,他会把灯挑亮,然后听那个人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,给他讲那些他不懂的事情。
如果靖明侯没来,他就会坐在窗前发呆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慢慢爬到正中间,再慢慢落到西边去。
他发现了靖明侯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。
比如,靖明侯每天都要吃药。他每次来的时候,都会先吃一粒药。有时候吃完药会皱一会儿眉头,有时候会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喘几口气。
比如,靖明侯的身体真的很差。有一次他翻窗进来的时候,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很多。他一只手撑着窗台,另一只手按着右肩,站在那里喘了会才翻进来。落地的时候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裴昭冲上去扶住了他。
“您没事吧?”
靖明侯靠在他手臂上,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。裴昭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,很烫。
他在发烧。
“没事。”靖明侯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站稳了,轻轻挣开了裴昭的手,走到椅子上坐下来。他从袖中掏出小瓷瓶,这药像是包治百病一样,还会多吞几颗。
裴昭站在一旁,看着他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“您病了其实可以不用来的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裴昭咬了咬嘴唇,没有再问。
但他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靖明侯手边。
靖明侯看了一眼那杯水,又看了一眼裴昭。
“谢殿下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裴昭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靖明侯说“谢谢”。
白天的靖明侯在朝堂上依然是那个让所有人胆寒的权臣。裴昭每天上朝的时候,都能看见他站在文臣首位,面无表情地处理政务。他处置了几个周同的余党,手段干脆利落,证据确凿,让人无话可说。朝中上下都传,靖明侯做事,从来不留活口。
但到了夜里,翻窗进来的那个人,完全是另一个样子。
他穿着便服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,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。他会在教裴昭看折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咳嗽,会按着右肩皱一会儿眉头,会在裴昭递给他热水的时候轻轻说一声“谢谢”。
裴昭渐渐不再怕他了。
但总觉得与他像是隔着一层谁也没捅破的窗户纸,时而感到丝丝生分。
他会关心自己的学业,自己的身体,每次见他都会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,憋在心里总有些不痛快,但又不知该不该说出来。
他把胸口的护身符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
如果靖明侯就是沈风,他为什么不相认呢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靖明侯依然白天在朝堂上处理政务,夜里翻窗来东宫教裴昭看折子。
裴昭发现靖明侯在处理政事上确实有一套。那些杂党的余孽,被他一个一个地揪出来,该杀的杀,该流放的流放,该罢官的罢官。每一步都合乎律法,每一桩都证据确凿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朝中上下人人自危,再也没有人敢提萧怀毅的事。
“您为什么要处置那些人?”有一天夜里,裴昭忍不住问。
靖明侯看了他一眼。
“因为他们该死。”
“是因为他们害了我爹?”
靖明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他们害了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你怀安王。他们贪赃枉法,草菅人命,卖官求荣,什么坏事都干尽了。
他顿了顿,“而且,如果不处置他们,你以后坐那个位置,会很难。”
裴昭听懂了。靖明侯是在为他铺一条通天路。
“您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靖明侯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臣辅佐殿下是应该的”他想也没想的答了。
裴昭沉默了,显然是不想让自己再说什么了。
他想再说些什么,靖明侯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走了,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他翻窗出去,消失在月色里。
几天后的夜里,京都下了第一场雪。
裴昭坐在书房里,手里握着笔,眼睛却一直往窗户那边看。
他在等那三下叩窗声。
等到亥时,还是没有来。
裴昭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又坐回去。他拿起一本折子,看了两行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放下折子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外面是空荡荡的宫道,积雪反射着月光,白茫茫一片。没有人。
他关上窗户,坐回书桌前。
也许今天不来了。他想。靖明侯那么忙,不可能每天都来。
他拿起笔,强迫自己看折子。看到第三本的时候,他终于看进去了一些——是礼部关于祭祀的奏请,没什么要紧的事。
他把折子放下,伸了个懒腰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——是从门外。
有人在敲门。很轻,三下。
裴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靖明侯从来不从正门来,他说太招摇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靖明侯。是一个小太监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
“太子殿下,侯爷叫人送来的,说是天冷了,让您喝了暖暖身子。”
裴昭愣了一下,接过汤碗。
“靖明侯呢?”
“侯爷说今晚有事,不过来了。”
裴昭点了点头,让小太监退下了。
他端着汤碗,没有喝。汤是热的,碗壁烫手,但他没有放下。
他今天不来了。
裴昭把汤碗放在桌上,坐了很久。汤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忽然觉得很失落。
这种失落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他什么时候开始期待那个人来了?他什么时候开始,每天夜里都在等那三下叩窗声?
他把脸埋在手掌里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早朝,靖明侯也没有出现。不过夜里,他来了。
翻窗进来的时候,裴昭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。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发青,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青黑。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,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冷的样子,手指冰凉,指尖泛着青紫色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更慢。右手撑了一下桌子,又撑了一下椅子扶手,才勉强坐稳。
裴昭看着他,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。
“您今日早朝也没来。”
“请假了。”
“您生病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裴昭没有再问。
他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靖明侯手边。靖明侯接过去,双手捧着杯子,像是在借杯壁上的温度。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杯中的水面上荡起细小的涟漪。
裴昭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手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不想再这样了。
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不想再假装靖明侯只是一个教他看折子的臣子,不想再每天晚上等他来、等他走、等他下一次来,然后在等待的间隙里把自己折磨得睡不着觉。
“靖明侯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一个问题,”裴昭的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,“想问您很久了。”
靖明侯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但裴昭觉得那潭深水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。
“问吧。”
裴昭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把胸口的护身符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那个旧得起了毛边的、布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护身符。
“这个护身符,”他说,“是我九岁那年,一个人放在我枕边的。他叫沈风。他教了我四年读书写字、骑马练武。后来为了救我,挨了刀,中了箭,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和他长得很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靖明侯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沉静得像深冬的湖水。但裴昭在那片湖水的底下,看见了碎裂的冰层。
“太子裴昭想问靖明侯一句,您到底是不是沈风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靖明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裴昭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直视着那双眼睛,等待着一个答案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事。
靖明侯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那种泪光盈盈的红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出来的、暗沉的红。像是眼眶里有一团火,烧了很久很久,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屏障。
靖明侯低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。裴昭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“殿下。”靖明侯说。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嗯。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裴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不是因为悲伤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这句话,是他以沈风身份对自己说的。
不是靖明侯。
是沈风。
那个在九岁那年把他从裴家带走的人,那个教他读书写字骑马练武的人,那个在他发烧时守了一夜的人,那个在峡谷口浑身是血地挡在他面前的人。
“你果然……”裴昭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你果然是……”
沈风抬起头,看着裴昭的眼泪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“我日思夜想,从见到你的那刻就一直在想,当时问觉得太过冒昧,后来想问又问不出口,但我实在是憋的难受……沈风,你让我好找,为什么,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生分……”
“别哭了。”沈风伸手抹了抹裴昭的脸。声音还是很哑,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。
裴昭吸了吸鼻子,“我没……”
沈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,和很多年前在小院里一模一样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来认我?”
沈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是靖明侯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靖明侯不能有弱点。如果让人知道你是我的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裴昭懂了。
如果让人知道靖明侯在乎谁,那个人就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?”
沈风看着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流,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,开始慢慢地溢出来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我也累了,装不下去了。”
裴昭愣了一下。
沈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白天要当靖明侯,晚上来见你也不能说真心话,很累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裴昭这才注意到,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几乎是瘫着的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。
他确实累了。
裴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心疼,愧疚,还有一些别的什么。
“那以后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还会来吗?”
沈风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让我来吗?”
裴昭点了点头。
沈风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桌上拿起那个旧护身符,放在掌心里看了看。
“这个太旧了,”他说,“改天我给你换个新的。”
裴昭摇了摇头:“我不要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你给我的。”裴昭说,“旧的我也要。”
沈风的手指在护身符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裴昭。那双眼睛里,靖明侯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。此刻坐在他面前的,不是权倾朝野的靖明侯,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令裴昭无比熟悉的少年。
“那你留着吧。”沈风把护身符放回他手里,“但是里面的符纸该换了。都看不清了。”
裴昭把护身符重新挂回脖子上,贴在胸口。
“沈风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风看了他一眼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活着。”裴昭说,“谢谢你没有死。”
沈风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裴昭看见他笑了,很淡,很轻,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。
“好好谢谢你自己吧。”沈风说。
裴昭:“?”
“小子终于长大了。”
裴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晚,沈风没有走。
他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,和裴昭说了很多话。说他是怎么被人救走的,说他是怎么养伤的,说他伤好之后遇到了什么人、做了什么事,说他怎么一步步变成了靖明侯。
他说得很简略,很多地方一笔带过,但裴昭能听出来,那些被他省略的部分,一定很疼。
“你的伤,”裴昭忍不住问,“现在还会疼吗?”
沈风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碍事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碍事。”
“因为确实不碍事。”沈风说,“死不了。”
裴昭咬了咬嘴唇。
“那你每天吃的药……”
“调理身体的。”沈风说,“孙太医说吃几年就好了。”
裴昭不太相信这句话,但他没有追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子边,翻出了一床毯子,披在沈风身上。
沈风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你看起来很冷。”裴昭说,“而且你在发烧。”
沈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别逞强。”裴昭打断了他。
沈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微微一笑,裴昭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沈风说。他把毯子裹紧了一些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那天晚上,沈风在裴昭的书房里坐了一夜。裴昭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——朝中的事务、东宫的日常、孙太医的药方子、院子里那几竿翠竹。
像是久别重逢的旧友,有着说不尽的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风站起来,把毯子叠好放回桌上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说,“你也收拾一下,等会上早朝。”
裴昭点了点头。
沈风走到窗边,翻窗出去之前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晚上不用等了。我会来的。”
裴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沈风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翻窗出去了。
裴昭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把胸口的护身符攥在手心里,感觉到里面那张看不清字迹的符纸,隔着布面硌着掌心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东边的天际线上,一抹淡金色的光正在慢慢铺开,照亮了宫墙上的积雪。
裴昭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光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