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怀毅在第三天清晨醒了过来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裴昭正趴在床边打瞌睡。连日来的守候让他疲惫不堪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萧怀毅没有叫醒他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头顶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裴昭自己醒了。他抬起头,发现萧怀毅正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爹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萧怀毅轻轻笑了笑,抚摸儿子的脑袋,“哭什么,爹又没死。”
裴昭把眼泪逼了回去,手忙脚乱地去倒水。萧怀毅喝了半杯,精神好了一些,靠在床头打量四周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靖明侯的府邸。”裴昭说,“是靖明侯救了我们。”
萧怀毅点了点头,没有问更多。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裴昭犹豫了一下,想起了靖明侯的话。
“爹,靖明侯说,你醒了之后让人去告诉他。”
萧怀毅睁开眼睛,看了裴昭一眼。那目光有些奇怪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裴昭走到门口,叫住了路过的一个侍卫。侍卫点了点头,快步往正院方向去了。
回来的时候,他发现萧怀毅正看着天花板发呆。那表情不像是病人该有的茫然,更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回忆什么、拼凑什么。
“爹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了?”
萧怀毅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
靖明侯来得很快。
裴昭听见回廊上传来脚步声,沉稳而有节奏,和那天夜里在刑部大牢里听到的一模一样。门被推开,靖明侯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得很正式,玄色蟒纹袍,腰悬白玉带,头发用金冠束起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周身的气场凛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裴昭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,给他让出位置。
“怀安王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淡淡的。
萧怀毅撑着身子坐起来,抱拳行礼:“多谢侯爷救命之恩。”
“不必。”靖明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举手之劳。”
裴昭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不该出去。他看了看萧怀毅,又看了看靖明侯,犹豫了一下,往门口挪了半步。
“昭儿,”萧怀毅忽然开口,“你去看看有没有吃的,我饿了。”
这是支开他。
裴昭听懂了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,顺手带上门。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萧怀毅靠在床头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靖明侯坐在椅子上,姿态端正,脊背挺得笔直,右手搭在膝盖上,左手搁在扶手边。二十岁出头,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。但他的眼睛不像二十岁的人。那双眼睛太沉了,沉得像是装过太多东西,又像是把太多东西都压在了最底下。
萧怀毅看着那双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靖明侯微微偏了一下头,像是在等他开口。
“侯爷,”萧怀毅笑了笑,声音很低,“近来可好?”
“一切安好。”
“那日苦你了,昭儿在那之后日夜担心,自责。”
靖明侯不易察觉的抿了抿嘴,半晌,“世子总要长大的王爷,不能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得失而日夜忧心。”
萧怀毅叹了口气,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右肩。靖明侯坐得很正,但右肩比左肩略低了一点点。很细微的差别,如果不是刻意去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右肩,”萧怀毅说,“可还好?”
靖明侯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。
“旧伤。”他说,声音依然平淡,“福大命大,找孙太医瞧过了,不碍事。”
萧怀毅久久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,有些心疼的叹了口气,“阿风,从小就爱逞强,别把自己压垮了。如今朝廷形式我知道,日子不好过,别太勉强自己。”
一声阿风,让靖明侯颤抖了一下,内心百感交集,他望着萧怀毅,透过落魄沧桑的身影后是那个骁勇善战的铁血将军,是那个温柔慈祥的,教他一生好本领的——
师父。
靖明侯站起身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,借力站直。这个动作很细微,如果不是刻意观察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怀安王好好养伤。”他说,“伤好了之后,我送你们出京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“阿风。”
靖明侯的脚步停了。
他没有转身。他背对着萧怀毅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肩膀绷紧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萧怀毅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里有太多东西,心疼、愧疚、感慨,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“你不打算认他吗?”萧怀毅问。
靖明侯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怀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认了,”靖明侯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对他没有好处。”
萧怀毅闭上眼睛。
他懂这句话的意思。靖明侯在朝中的位置太危险了。他是弘顺帝手中的刀,是所有人眼中的靶子。想杀他的人太多了,想扳倒他的人也太多了。如果他有一个弱点,一个他在乎的人,那些人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。
“那你自己呢?”萧怀毅问。
靖明侯没有回答。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萧怀毅靠在床头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孩子,”他低声说,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裴昭端着粥回来的时候,靖明侯已经不在了。他推门进来,发现萧怀毅正靠在床头,眼睛闭着,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爹?”
萧怀毅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粥端来了?”
“嗯。”裴昭把粥放在床头的桌上,“靖明侯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裴昭犹豫了一下,忍不住问:“他跟您说了什么?”
萧怀毅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,“就是问了几句伤情。”
裴昭没有追问。他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
萧怀毅看着儿子的头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昭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靖明侯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裴昭想了想。
“我……说不上来。”
“怕他?”
裴昭犹豫了一下,老实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萧怀毅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他是靖明侯,全天下的人都该怕他。”
裴昭抬起头,觉得父亲这话里有话。
“爹?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怀毅把空碗放下,重新靠回枕头上,“就是感慨一下。二十岁出头就能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,不容易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,像是累了。
裴昭给他掖了掖被角,没有再问。
但他总觉得,父亲刚才那句话里,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。他将自己的疑惑咽进了肚里,没再问过萧怀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