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岳父的日子定在清明后,肖赞老家南方小城。
高铁上,王杰翻着平板上的资料——肖父肖志国,中学语文教师,五十三岁,爱好钓鱼和下棋,最讨厌"花言巧语的城里人"。
"你查我爸?"肖赞瞪他。
"知己知彼。"王杰推了推眼镜,耳尖却红了,"他说要揍我。"
"所以?"
"所以我带了护具。"王杰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,"还有这个。"
礼盒打开,是一方端砚,老坑歙石,背面刻着字:"赠志国先生,愿笔墨常随,桃李满园。——王杰敬上"。
肖赞愣住。他想起父亲批改作业到深夜的背影,想起那支用了十年的钢笔,想起每次打电话时说的"别乱花钱,攒着买房"。
"你怎么知道……"
"你妈说的。"王杰承认,"上周打电话,问了半小时。"
肖赞想起来,上周母亲确实打了很久的电话,问他"王杰爱吃什么""王杰怕不怕辣""王杰睡觉打不打呼噜"——
原来是在帮王杰做功课。
"腹黑。"他戳王杰的胸口。
"嗯。"王杰握住他的手指,按在自己心口,"只对你爸腹黑。"
高铁穿过隧道,黑暗降临的瞬间,王杰倾身过来,在肖赞的嘴角印下一个吻。不是预支,是安抚,带着"即将见家长"的紧张和"我会搞定"的承诺。
"怕吗?"黑暗里,王杰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"怕什么?"
"怕我不合格。"
肖赞笑起来,梨涡深深,嘴角小痣在隧道灯光里若隐若现。他想起三个月前的王杰,冷得像块冰,说"我不教废物"——
现在这块冰,在怕不合格。
"你早就合格了。"他说,"从游戏里等我下线开始。"
肖家在老城区,青砖黛瓦,门前一株老槐树。
肖父站在槐树下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根钓鱼竿。肖母在厨房探头,眼睛亮得像是在看电视剧。
"爸。"肖赞喊,声音在抖。
肖父没应声。他的目光越过肖赞,落在王杰身上——188的身高,金丝眼镜,左手腕的机械表,右手拎着礼盒和……一个护膝?
"护膝?"肖父开口,声音带着教师的威严。
"您说要揍我。"王杰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,"我带了护具,但希望用不上。这方端砚,赔礼用。"
肖父愣住。他接过礼盒,打开,看见那方老坑歙石,看见背面的字,看见王杰微微发红的耳尖——
"进来吧。"他说,转身进屋,"先下棋。"
棋局在堂屋摆开。肖父执黑,王杰执白,肖赞和母亲在厨房偷看。
"你爸在试他。"肖母小声说,"王杰这孩子,上周打电话问了好多,比你都细……"
"他知道爸爱下棋?"
"我随口说的。"肖母笑,"没想到他真记下了。"
堂屋里,棋局已到中盘。肖父的眉头越皱越紧,王杰的落子越来越快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。
"你让着我。"肖父突然说,不是问句。
"没有。"王杰说,"您棋风稳健,我险胜。"
"险胜?"肖父指着棋盘,"你都让了三个子,当我看不出来?"
王杰的耳尖红了。他摘下眼镜,露出眼底压抑的某种情绪——不是偏执,是紧张,是"怕被讨厌"的脆弱。
"叔叔,"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,"我查过您的棋谱,知道您爱用'金角银边'。我让子,是想让您赢,但不是让您看出来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。
"是想让您高兴。让您觉得,我可以被接受。"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肖父看着棋盘,看着那方端砚,看着王杰微微发抖的手——
"不用让。"他说,"下棋如做人,堂堂正正。你赢我,我反而高兴。"
王杰愣住。
"但你要是敢让赞赞受委屈,"肖父突然抬头,目光锐利得像是在课堂上抓作弊,"我不管你是不是电竞之神,照样揍你。"
"爸!"肖赞从厨房冲出来。
"不会。"王杰说,声音稳得像是在宣誓,"我会让他笑。不用倔强的笑,不用逞强的笑,是——"
他转头看肖赞,目光烫得像是要把他烧穿。
"是被我宠坏的笑。"
肖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。他站起身,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——珍藏了十年的五粮液,肖赞考上大学时买的,一直没舍得开。
"喝酒。"他说,"喝完,叫爸。"
酒过三巡,王杰的耳尖红得能滴血。
肖父的酒量深不可测,十年五粮液像白开水。王杰却不行,三杯下肚,金丝眼镜滑下来,话也开始多——
"叔叔,不,爸,"他抓着肖父的手,"我等了三年,找了三年,才找到赞赞……"
"知道知道。"肖父拍他的背,"你爸妈都跟我说了,游戏里的什么糖……"
"棉花糖!"王杰强调,"粉白色的,软软的,甜甜的……"
肖赞把脸埋进掌心。这只腹黑的大猫,喝醉了变成话痨。
"我知道他软。"肖父说,眼睛也红了,"他选秀那会儿,手骨裂了还笑着唱歌,回来躲在被子里哭,我都知道……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。
"我揍不了那些人,"他说,"但你能。你查证据,压热搜,公开声明——"
他转头看王杰,目光里带着某种认可。
"你比我这个当爸的,做得多。"
王杰僵住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,想起那块刻着字的机械表,想起"愿你找到让你心动的人"——
"爸,"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"我会继续做的。每一辈子。"
肖父愣住,然后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哽咽。他端起酒杯,和王杰碰了一下。
"叫早了。"他说,"但再叫一遍,我听着。"
"爸。"
"嗯。"肖父应,眼眶发红,"以后,赞赞交给你了。"
窗外,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祝福。肖母在厨房抹眼泪,肖赞坐在王杰身边,右手被握着,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皮肤。
"王杰,"他轻声说,"你喝醉了。"
"没有。"王杰转头看他,目光烫得像是要把他烧穿,"我清醒得很。"
"那你说,"肖赞凑近他耳边,"游戏里的J,和现在的王杰,哪个更爱我?"
王杰愣住,然后低低地笑起来。胸腔的震动从交握的手传来,像某种大猫的呼噜——但喝醉了,呼噜声太大,变成了傻笑。
"一样爱。"他说,"J等了三年,王杰等了三个月,但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最合适的词。
"但加起来,是每一辈子。"
深夜,肖赞的房间。
王杰躺在床上,金丝眼镜摘了,露出紧闭的眼和微微皱起的眉。他在梦里也不安稳,手指攥着肖赞的袖口,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肖赞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冷得像块冰,说"我不教废物"。三个月后,他喝醉了,叫自己的父亲"爸",说"每一辈子"。
手机震动,微博推送。王杰肖赞 见家长#挂在第十二位,后面跟着"热"。配图是下午下棋的照片,不知道谁偷拍的——王杰的耳尖红着,肖父的嘴角带着笑,棋盘上的局势扑朔迷离。
评论区吵成一锅粥:
【显微镜女孩】:王杰让了三个子!腹黑人设崩塌!
【电竞圈吃瓜】:岳父认可了!叫爸了!我磕的CP修成正果!
【肖赞老粉】:赞赞终于有人保护了,三年冤屈终于洗清……
肖赞笑起来,眼泪却流出来。他想起三年前,躲在被子里哭,父亲在门外叹气,母亲偷偷抹眼泪。那时候他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,在泥里打滚,直到被遗忘。
现在,有人在游戏里等他下线,在现实里帮他洗清冤屈,在酒桌上叫他的父亲"爸"。
"肖赞……"
王杰在梦里喊他的名字,手指攥得更紧。肖赞躺下来,把脸埋进他的肩膀,雪松和硝烟的味道萦绕上来,混着五粮液的醇香。
"我在。"他说。
"别走……"
"不走。"肖赞说,"每一辈子都不走。"
王杰的眉头舒展开来,手指从袖口滑下来,按在他的腰上,轻轻收拢。即使在梦里,也是占有欲极强的姿势。
肖赞笑起来,把戒指贴在一起。J和棉花糖的ID,"王杰&肖赞"的字样,在月光下发亮。
"王杰,"他轻声说,"我也爱你。不是J,不是王杰,是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"是每一个你。游戏里的,现实里的,喝醉的,清醒的,腹黑的,脆弱的——"
"每一个你,我都爱。"
凌晨三点十七分,王杰醒来。
头痛欲裂,但怀里的人更烫。肖赞蜷缩在他身边,右手搭在他胸口,两枚戒指叠在一起,在月光下发亮。
"醒了?"肖赞问,眼睛还闭着。
"嗯……"王杰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"我说了什么?"
"叫爸。"
"……还有呢?"
"说J和王杰一样爱我。"肖赞睁开眼睛,看着他,"加起来,是每一辈子。"
王杰的耳尖红了。他想起酒桌上的失态,想起那方端砚,想起肖父说的"堂堂正正"——
"我失态了。"他说。
"没有。"肖赞说,"你终于不是腹黑的大猫了。"
"是什么?"
"是……"肖赞笑起来,梨涡深深,嘴角小痣俏皮地翘着,"是终于让我看到,你也会紧张,也会怕不合格,也会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最合适的词。
"也会为了我,喝醉。"
王杰的呼吸乱了。他的拇指抬起来,悬在那颗小痣上方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悬停太久。
他吻了上去。
不是预支,不是正式版,是感谢。带着五粮液的醇香和"叫爸"的滚烫,带着三年等待终于落地的餍足,和"每一辈子"的承诺。
"肖赞,"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,"王杰说,"让我从J变成王杰,从网友变成爱人,从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"从一个人,变成两个人。"
窗外,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祝福。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,城市正在苏醒——
但在这个瞬间,在这个房间里,在两枚戒指叠在一起的地方,在"叫爸"的誓言还在空气里回荡的地方——
两颗心,终于以同样的频率跳动,并且约定,要跳动每一辈子,见每一辈子的家长,喝每一辈子的酒。
手机震动,微博推送。苏晚二审改判#挂在第一位,后面跟着"爆"。
肖赞僵住。王杰拿起手机,屏幕上的判决书清晰可见——苏晚反诉成功,指控王杰"伪造证据",案件发回重审。
"她翻不了。"王杰说,声音冷峻如常,但拇指在肖赞腰侧收紧,"我手里还有证据。"
"什么证据?"
王杰看着他,目光烫得像是要把他烧穿。那只腹黑的大猫,在醉酒后露出脆弱,现在又恢复了冷峻的面具——
但面具下,是某种更深的执念。
"等。"他说,"等最好的时机。"
"等什么?"
王杰俯身,在肖赞的耳边说:"等她把自己,送进监狱。"
窗外,晨光彻底笼罩大地。老槐树停止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预兆。肖赞看着王杰的眼睛,在那里面看到了J的温柔,王杰的偏执,和三年等待终于落地的疯狂——
以及,某种他从未见过的,冰冷的愤怒。
"王杰,"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你要做什么?"
"做我该做的。"王杰说,把戒指贴在一起,"保护你。每一辈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