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山间
爬山的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蜿蜒的蛇,在山路上慢慢移动。
齐雨澜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是人,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两边都是雾,看不清前面,也看不清后面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,踩上去的时候,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好像这些光斑不是真的,好像这条路也不是真的。
白落星走在他前面,隔了大概五六个人。他穿着那件白色的卫衣,在绿色的树林里很显眼,像一小片移动的云。齐雨澜的目光一直跟着那片云,不敢跟得太紧,也不敢离得太远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也许是怕被人看到,也许是怕白落星回头的时候,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
李安走在他旁边,一路上嘴就没停过。
“你看那个石头,像不像一个乌龟?”“你看那棵树,好高啊,得有几十米吧?”“你闻闻这个花,好香,是什么花?”“齐雨澜你倒是说句话啊,我一个人说好无聊。”
齐雨澜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人说的也挺开心的。”
李安嘿嘿笑了:“那倒是。”
山路越来越陡,有人开始喘气了。林老师在前面喊:“大家坚持一下,快到山顶了,上面有一个观景台,我们在那里休息。”齐雨澜的腿有点酸,但他没停下来,因为他发现白落星也没停。白落星走路的节奏很稳,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他这个人一样,不急不躁,稳稳当当。
齐雨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前几天,他在教室的座位上趴着睡觉,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是白落星的。他没有问白落星,白落星也没有提。那件外套被他带回家了,洗好了,叠好了,放在床头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他都会看一眼那件外套,然后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朋友之间的关心?同桌之间的客气?还是别的什么?他不敢想,因为每次往那个方向想,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:你不配。
你不配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,不深,但一直在。
快到山顶的时候,齐雨澜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。
“齐雨澜。”
他转过头,是苏景深。苏景深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戴着一顶棒球帽,看起来像是从户外用品广告里走出来的人。他走上来,跟齐雨澜并排,脸上挂着那个永远温和的笑容。
“你走得挺快的,”苏景深说,“我追了半天才追上你。”
齐雨澜没接话。他不太想跟苏景深说话,不是讨厌,就是不想。这个人每次跟他说话,最后都会绕到白落星身上,像是一个永远转不出去的迷宫。
“你看到白落星了吗?”苏景深果然开口了。
齐雨澜心里叹了口气:“在前面。”
“你们最近好像没怎么说话?”
齐雨澜看了他一眼:“你观察得挺仔细的。”
苏景深笑了笑:“我不是观察,我是关心。齐雨澜,我跟你说实话吧,我觉得白落星这个人,你离他远一点比较好。”
齐雨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又要说那套‘他爸害了你爸’的话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冷。
“不是,”苏景深摇了摇头,“我是说,他不值得你对他这么好。”
齐雨澜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苏景深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苏景深也停下来,两个人站在山路中间,旁边的人绕过他们往前走,偶尔有人回头看两眼。苏景深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笑,没有平时的温和,看起来像另一个人。
“我的意思是,你对他的感情,他根本不懂。或者说,他懂,但他不会回应。”苏景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白落星那个人,他心里只有他自己。你以为他在乎你?他只是在做他觉得对的事情。对你好的那些事,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你那个位置,他都会做。”
齐雨澜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凭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你长。”
苏景深看了他一眼,然后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:“齐雨澜,别把自己伤得太深了。不值得。”
他走了。
齐雨澜站在原地,身边的人都走过去了,没有人注意到他停在路中间,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。他想反驳苏景深的话,想说“你不了解白落星”,想说“他不是你说的那样”。但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因为苏景深说的那些话,跟他心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你不配。他不懂。不值得。这些声音他每天都会听到,在安静的时候,在睡不着的时候,在白落星不说话的时候。它们像蚊子一样,嗡嗡嗡地响,赶不走,打不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上走。
脚很重,像是绑了沙袋。
到山顶的时候,大家都在观景台上拍照、吃东西、聊天。齐雨澜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,拿出水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凉,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但暖不到心。
白落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白落星说。
“累的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齐雨澜苦笑了一下。又是这三个字。每次他说谎,白落星都会说这三个字。他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被看穿,习惯了在白落星面前无所遁形。
“苏景深跟你说什么了?”白落星问。
齐雨澜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“我看到他跟你说话了。”
齐雨澜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……你心里只有你自己,你对谁都一样。”
白落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山,山峦叠嶂,一层一层往远处延伸,最远的地方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天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有去理。
“你觉得呢?”白落星问。
齐雨澜转过头看他。白落星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,轮廓分明,像刀削出来的一样。他看着这张脸,心里有很多话想说,但到了嘴边,只剩下一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白落星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你自己想,”他说,“不要听别人说的。”
齐雨澜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,像一潭水,什么都沉在最底下。但他忽然觉得,那潭水底下,也许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很慢,像一条鱼,在水底游来游去,不浮上来,也不沉下去。
“白落星,”齐雨澜说,“你对我,跟对别人,一样吗?”
白落星看了他很久。久到齐雨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你觉得呢?”
又是这句话。白落星总是用问题回答问题,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。齐雨澜有时候觉得白落星离他很近,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。有时候又觉得他很远,远到像在天边。
“我觉得不一样。”齐雨澜说。
白落星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吧,要集合了。”
齐雨澜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想哭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,越来越大,大到装不下,要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然后他站起来,跟在白落星后面,走下山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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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活动是自由活动,大家分散在民宿附近玩。有人在院子里打牌,有人去河边抓鱼,有人在房间里睡觉。齐雨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,晃来晃去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林妙可走过来的时候,他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。
“齐雨澜。”
他抬起头,看到林妙可站在面前,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,头发披着,没有扎起来。她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,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也许是没有笑。平时她总是笑的,不管高兴不高兴,都笑。今天她没有笑,脸上什么都没有,像一张白纸。
“你找我?”齐雨澜问。
“嗯,”林妙可点了点头,“我们说好的,谈谈。”
齐雨澜从秋千上站起来,看着她。阳光照在林妙可的脸上,他能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很重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点不忍。不是喜欢,是不忍。这个人他从小一起长大,见过她笑,见过她哭,见过她生气,见过她撒娇。他不能假装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“好,”他说,“谈什么?”
“谈我们。”
林妙可指了指院子后面的小树林:“那边人少,我们去那边说。”
齐雨澜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林妙可走向那片小树林,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,白落星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白落星的手放在窗台上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道人影被树影吞没,像两滴墨水落进水里,慢慢晕开,慢慢消失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了房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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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十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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📖 第十二章回顾
要素 内容
字数 约2800字
主要情节 爬山途中苏景深对齐雨澜说“白落星心里只有他自己,不值得”;山顶上白落星反问“你觉得呢”;林妙可约齐雨澜去小树林“谈谈”;白落星在窗户边看着他们离开
“刀”点 齐雨澜心里那个“你不配”的声音;苏景深说的“别把自己伤得太深了,不值得”;白落星没有回答“你对我跟对别人一样吗”;齐雨澜“觉得不一样”但白落星没有回应;白落星站在窗边看着齐雨澜跟林妙可走进树林,没有追
新增悬念 林妙可要跟齐雨澜谈什么?白落星为什么没有追上去?他会去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