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臣要回家种地

大雍朝，永安三年，春。

秦昭站在太和殿上，穿着那身她穿了二十年的铠甲。铠甲上的划痕一道道，像她脸上的皱纹。她今年三十五，打了二十年仗。从十五岁替父从军，到三十五岁官拜大将军。她打过北狄，打过西戎，打过南蛮，打过东胡。大雍朝的每一寸土地上，都流过她的血。现在她不想打了。不是打不动，是不想打了。她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人。十八岁，登基三年，天天防着她。怕她造反，怕她功高盖主，怕她哪天带兵冲进皇宫。她笑了。

“陛下，这是臣的辞呈。”她把折子递上去。小皇帝接过来，看了三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“你要告老还乡？你才三十五。”她笑了。“臣打了二十年仗，累了。”“那你走了，谁替朕打仗？”她看着他，笑了笑。“陛下不是一直觉得臣功高盖主吗？臣走了，陛下就安心了。”小皇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转身走了。走到殿门口，阳光照在她身上。她伸了个懒腰。“终于可以回家种地了。”

消息传出去，朝堂炸了锅。武将们说大将军不能走，走了谁带兵。文官们说大将军该走，功高盖主不是好事。百姓们说大将军别走，走了谁保护我们。她没理那些人。她收拾行李，把铠甲擦了又擦，挂在墙上。把剑磨了又磨，收进鞘里。把兵书翻了又翻，锁进箱子。她站在屋里，看了最后一眼。二十年，从一个小兵到大将军。她从一个十五岁的丫头，变成了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。她够了。

她骑着马，出了长安城。走到城门口，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。“大将军！您去哪儿？”她笑了。“回家。”士兵愣住了。“回家？您不回来了？”她想了想。“也许不回来了。”士兵哭了。她没哭。她骑着马，走了。

她的老家在青州，一个叫秦家村的地方。她爹是个猎户，她从小跟着他上山打猎。她娘死得早，她爹又当爹又当娘。她十五岁那年，北狄入侵，朝廷征兵。她爹病了，走不了。她剪了头发，穿上她爹的衣裳，替他从了军。一去二十年。她爹等她二十年，没等到。三年前走了，走的时候喊她的名字。“昭儿，回来。”她没回来。她在打仗。现在她回来了。她爹不在了。

她站在村口，看着那个破旧的院子。墙倒了，屋顶漏了，院子里长满了草。她站在门口，看了很久。隔壁的王大娘出来了，看到她，愣住了。“昭儿？你是昭儿？”她笑了。“大娘，是我。”王大娘哭了。“你回来了。你可回来了。你爹等你二十年，没等到。”她的鼻子酸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
她进了院子，开始收拾。把墙垒好，把屋顶补好，把草拔了。她在院子里开了两块地，种了菜。又在墙角搭了个鸡窝，养了三只鸡。她每天早起，浇地、喂鸡、晒太阳。日子过得像白开水，淡得没味道。但她喜欢。打了二十年仗，她就想过这样的日子。没人要她杀，没人要她死，没人要她保护。她只需要保护她的菜，她的鸡，她的院子。

王大娘来看她，看着她在菜地里拔草，笑了。“昭儿，你变了。”“哪里变了？”“以前你是大将军，杀人不眨眼。现在你是农妇，拔草都怕伤着菜。”她笑了。“菜也是命。”王大娘摇头。“你呀。”她继续拔草。

半年后，北狄又来了。不是小打小闹，是大举入侵。连下三城，守将死的死，降的降。朝堂上慌了，小皇帝更慌。他派了好几拨人去挡，都没挡住。有人想起了她。“大将军呢？大将军在哪儿？”“告老还乡了。”“叫她回来！”小皇帝犹豫了。他不想叫她回来。他怕她回来，功高盖主，抢他的风头。但北狄打到家门口了，不叫她回来，江山都没了。他咬了咬牙。“发金牌，叫她回来。”

十二道金牌，一道比一道急。送到秦家村的时候，她正在菜地里拔草。传令的将军跪在她面前，满脸是汗。“大将军，陛下请您回去！”她头也没抬。“不去。”“大将军，北狄连下三城，再不挡就打到长安了！”她拔了一棵草，扔在一边。“不去。”“大将军——”“我说了，不去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我退休了。告老还乡了。不干了。”传令的将军跪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转身走了。

消息传回长安，小皇帝急了。他不去，没人能挡。他又发了一道金牌，这次不是叫传令的将军去，是他自己去。他换了便装，带了几个侍卫，连夜赶到秦家村。到的时候，天刚亮。她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
小皇帝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，头发随便扎着，脸上还有泥。她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玉米粒，一只一只地喂。三只鸡围着她，咯咯地叫。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将军。那个大将军穿铠甲，拿长枪，站在千军万马前面，眉头都不皱一下。这个大将军蹲在地上喂鸡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
“秦将军。”他喊她。她抬起头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“陛下？您怎么来了？”他走进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朕来请你回去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。“陛下，臣说了，不回去。”他看着她。“北狄连下三城，再不打就来不及了。”她想了想。“那陛下找别人打。”“别人打不了。只有你能打。”她笑了。“陛下不是怕臣功高盖主吗？臣回去了，您不怕？”他的脸红了。“朕——朕不怕。”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年轻人，比以前顺眼多了。不是因为他来找她，是因为他承认了。承认他怕，承认他需要她，承认他错了。

她想了想。“陛下，臣不能回去。”他急了。“为什么？”她指着那三只鸡。“它们快下蛋了。等下了蛋再说。”他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她笑了。“等鸡下了蛋，臣就走。三天。三天后，臣回去。”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笑嘻嘻的脸，忽然想哭。他忍住了。“好。三天。朕等你。”

三天后，鸡下了蛋。三个，白白的，圆圆的。她捧着鸡蛋，看了很久。她把鸡蛋放在鸡窝里，没拿走。她换上铠甲，拿起长枪，走出院子。王大娘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“昭儿，你要走了？”她点头。“走了。”“还回来吗？”她想了想。“回来。打完仗就回来。”王大娘哭了。“那你小心。”她笑了。“好。”

小皇帝在村口等她。她骑着马，走到他面前。“陛下，走吧。”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穿着铠甲、拿着长枪的样子，忽然觉得，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将军。杀伐果断，一往无前。他笑了。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