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放。”祁玥攥着她的手腕,手心全是汗,但握得很紧,“晚晚,你听我说。”
裴辞晚不挣了,垂着眼睛,睫毛微微发颤。
“我……”祁玥深吸一口气,心脏砰砰跳得厉害,“我之前一直不敢想,也不敢说。我觉得你是公主,我是祁家的小姐,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。我告诉自己,我们是朋友,能当朋友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裴辞晚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昨天,”祁玥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昨天你给我回信,在背面写了‘想了’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整夜,心跳了一整夜。我就知道——我完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祁玥打断她,手指收得更紧了些,“我穿越——我来到这个世界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。但是昨天我怕了。我怕我理解错了,怕你说的‘想了’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,怕我自作多情。我今天一早上都在想这件事,骑马的时候在想,摔下来的时候也在想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着裴辞晚的眼睛。
“摔下来的时候我在想,如果我就这么摔死了,最后悔的事是什么。然后我发现,我最后悔的不是没学成骑马,不是没吃完我娘的桂花糕,而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“而是没有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”
风停了。云也不动了。
裴辞晚低着头,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,祁玥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“晚晚?”祁玥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你要是不喜欢听,就当我摔糊涂了,我以后再也不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裴辞晚的声音闷闷的。
祁玥乖乖闭嘴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祁玥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,裴辞晚才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红红的,凤眼里蓄着一层水光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祁玥,”她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是笨蛋吗?”
“啊?”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天都让马车去接你?”裴辞晚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穿一样的衣裳?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信的背面写那种话?”
祁玥愣住了。
“你说我是公主,你是祁家的小姐,我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。”裴辞晚一字一句地说,“是,隔着很多东西。但是祁玥,我从出生起就隔着这些东西。所有人都隔着这些东西看我。只有你——只有你不隔着这些东西看我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落在鹅黄色的裙摆上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“你给我买泥人的时候不隔着,给我买口脂的时候不隔着,给我折桂花的时候不隔着。你让我叫你玥玥的时候不隔着,你写信写‘你的玥玥’的时候也不隔着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封信——”祁玥的脸烧了起来。
“彩桃送错了。”裴辞晚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脸上,“她把你扔掉的那团纸捡回来了。”
祁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所以,”裴辞晚深吸一口气,看着她,目光清亮得像秋天的湖水,“你问我昨天想的是什么——”
她伸手,轻轻握住了祁玥的手。
“是你。”
祁玥的脑子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我想的是你。”裴辞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,你有没有吃早饭,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,你有没有——有没有想我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祁玥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我每天都在想你。从你下了马车那一刻就开始想,想到第二天你来的时候。我是不是很傻?”
祁玥说不出话来。
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眼眶热得发烫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不认识:“不傻。我也想你。每天都想。昨天晚上一整夜都在想。”
裴辞晚在她肩窝里笑了一声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那我们是两个笨蛋。”她说。
“嗯,”祁玥把她抱紧了,下巴搁在她头顶,闻到熟悉的桂花香,“两个笨蛋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,草浪起伏,远处的胭脂打了个响鼻。
她们就这样坐在草地上,抱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久到侍卫们识趣地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最后还是祁玥的肚子先叫了一声,打破了安静。
“……”祁玥。
“……”裴辞晚。
“我饿了。”祁玥老实交代。
裴辞晚从她肩窝里抬起头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眼睛红红的,但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我也饿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祁玥先站起来,朝裴辞晚伸出手:“来。”
裴辞晚看着她的手,想起了第一次她这样伸出手的时候——在马球场,她说不看球了,要去看胭脂。那时候裴辞晚把手放上去,是她先握紧的。
这一次,裴辞晚把手放上去,两个人都握得很紧。
她们牵着手往马场外走,谁都没有松开。
上了马车,祁玥把食盒打开,两个人分着吃祁母做的点心。
“我娘要是知道我们在一起吃东西,”祁玥咬了一口桂花糕,含含糊糊地说,“肯定高兴坏了。她可喜欢你了。”
裴辞晚瞪了她一眼:“你打算怎么跟你娘说?”
祁玥愣了一下,慢慢放下糕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老实说,“但我一定会说。我不想藏着。”
裴辞晚沉默了。
“你呢?”祁玥看着她,“你会怕吗?”
裴辞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,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她终于说,“但是——”
她转过头,看着祁玥,目光很认真。
“但是更怕你摔下马的时候,我跑得不够快。”
祁玥鼻子一酸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我不会再摔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好好学骑马,好好看兵法,好好——”她顿了顿,脸红了,“好好对你。”
裴辞晚被她最后那句话逗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这是什么话?像话本子里的纨绔公子。”
“那你喜欢吗?”
裴辞晚不笑了。她看着祁玥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
马车在祁府门口停下。祁玥要下车的时候,裴辞晚叫住了她。
“玥玥。”
祁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裴辞晚第一次叫她“玥玥”,不是“祁玥”,是“玥玥”。
“嗯?”
裴辞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那枚羊脂玉佩——祁母给她的那块。
“这个,你帮我收着。”裴辞晚说,声音很轻,“等哪一天……哪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去你家吃饭,你再还给我。”
祁玥接过玉佩,手心发烫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帮你收着。”
她跳下马车,走了几步又跑回来,掀开帘子,飞快地在裴辞晚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裴辞晚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明天见!”祁玥红着脸跑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,一路跑进府里,穿过垂花门,穿过花园,一头扎进自己屋里,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,温润的玉质被她攥得发热。
她把玉佩贴在胸口,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。
“我的天,”她小声说,“我真的完了。”
窗外,桂花的香气飘进来。
这一次,甜到了心里。
当天晚上,祁玥给裴辞晚写了一封信。这次没有揉成一团,也没有反复修改。
只有几行字:
“晚晚,玉佩我收好了。
今天的事,我会记住一辈子。不,下辈子也记住。
明天我去学骑马,一定不摔了。摔了也不哭。但你得跑快点来接我。
又及:你叫我‘玥玥’的时候,我心跳得好快。你能不能再叫一次?
又又及:我想你了。从你马车走的那一刻就开始想了。
——你的玥玥”
这一次,“你的玥玥”四个字,写得格外端正。
信送出去之后,祁玥躺在床上,盯着帐子顶发呆。
月光照进来,落在枕边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。
笑了一会儿,又翻过来,对着空气小声说:“晚晚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晚晚。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但她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像极了某个人的笑声。
祁玥闭上眼睛,在那个笑声里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有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,站在桂花树下,朝她伸出手。
“玥玥。”她说。
祁玥在梦里握住了那只手,握得很紧很紧,再也没有松开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是祁玥穿越以来最快乐的日子。
每天清晨,公主府的马车准时停在门口。她跳上车,裴辞晚坐在里面,有时候在看书,有时候在闭目养神,但每次她上去,对方都会抬起头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让祁玥觉得一整天的阳光都是好的。
她们一起去马场。祁玥的骑术突飞猛进,已经能骑着胭脂小跑了。裴辞晚骑一匹白马跟在旁边,时不时出声指点,偶尔伸手帮她调整缰绳。指尖相触的时候,两个人都装作若无其事,耳朵却都红透了。
一起去书肆。祁玥把那本兵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看不懂,但至少能跟裴辞晚讨论几句了。有一次她说了一句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”,裴辞晚看了她半天,说:“你居然真的在看书。”祁玥得意洋洋:“那当然,我可是要认真学骑马赢宋俞林的。”
裴辞晚的笑容淡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:“你还想着赢他呢?”
“那当然!”祁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,“我祁玥说到做到——”
“那你自己学吧。”裴辞晚转身走了。
祁玥愣在原地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:“晚晚?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生气了。”
“我说没有就没有。”
祁玥绕到她面前,歪着头看她:“你是不是吃醋了?”
裴辞晚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谁吃醋了?你少自作多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生气?”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说话。”
裴辞晚抬起头,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又凶又委屈。祁玥一下子就心软了,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:“我赢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他差,不是为了别的。我心里只有——只有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耳朵烧得厉害。
裴辞晚等了半天,没等到下半句,忍不住问:“只有什么?”
“……只有学骑马。”祁玥怂了。
裴辞晚气得甩开她的手就走。祁玥赶紧追上去,这回不敢再嘴硬了:“只有你!只有你行了吧!”
裴辞晚的脚步顿住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,几个路人好奇地看过来。裴辞晚的脸红得能滴血,拉着祁玥快步拐进一条小巷,把她按在墙上。
“你在大街上喊什么!”她又气又急。
“你不生气了?”祁玥小心翼翼地问。
裴辞晚看着她那副怂样,气也不是笑也不是,最后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:“笨蛋。”
“不生气了?”
“不生气了。”
祁玥嘿嘿笑了,拉起她的手:“那我们去吃馄饨?我请客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最后又是我付的钱。”
“这次一定我付!”
“信你才怪。”
两个人的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,惊飞了墙头的麻雀。
这样的日子,祁玥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直到那天。
那天下着雨,祁玥撑着伞在门口等马车。等了大半个时辰,马车没来。
她以为雨太大,路不好走,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还是没来。
“彩桃,你去路口看看。”
彩桃跑出去,过了一会儿浑身湿透地跑回来:“小姐,没看到公主府的马车。”
祁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但还是安慰自己:“可能是雨太大了,公主身子弱,淋了雨要生病的。今天不来也正常。”
她回屋换了湿了的鞋袜,把那本兵法翻出来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第二天,马车还是没来。
第三天,依然没来。
第四天,祁玥坐不住了,换了衣裳就要出门。祁母拦住了她:“外面下着雨,你去哪儿?”
“我去公主府看看。”
“公主府是什么地方?你说去就去?”祁母的语气严厉起来,“你是宋家的小姐,不是街上的闲人。公主不来自然有她不来的道理,你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过去,像什么话?”
祁玥站住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再等等。”祁母放缓了语气,“也许公主只是忙。”
祁玥等了一天,又一天,又一天。
第七天的时候,她终于等来了消息。
不是马车,是赵希妍。
赵希妍冒雨跑来,脸色发白,拉着祁玥的手说:“玥玥,你知道吗?公主——公主要和亲了。”
祁玥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也是听我爹说的,”赵希妍急得快哭了,“北边的狄族派了使者来求亲,指名要娶大公主。朝堂上吵了好几天了,皇上好像……好像答应了。”
祁玥站在原地,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不可能,”她喃喃道,“晚晚不会答应的。”
“玥玥,”赵希妍握着她的手,眼眶红了,“她是公主。这种事,由不得她答不答应。”
祁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雨打桂花,落了一地金黄,花瓣泡在雨水里,香气都变了味。
她想起裴辞晚说过的话。
“站在宫墙上往外看,外面的世界好大,宫里好小。”
她想起那天在马场,裴辞晚说“怕”。她以为那个“怕”字后面跟着的是“你摔下马的时候我跑得不够快”。现在她才明白,那个“怕”字后面,跟着的是比这大得多、重得多的东西。
她提起笔,想给裴辞晚写信。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只剩下几行字:
“晚晚,我听说了和亲的事。是真的吗?你告诉我,是真的吗?你是不是被关在宫里出不来了?你还好吗?你吃得好吗?睡得好吗?有没有人给你送桂花糕?
我很担心你。我很想你。
如果你出不来,我就想办法进去。你等着我。
——玥玥”
信送出去之后,石沉大海。
又过了三天,裴辞晚的回信终于来了。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的:
“别来。忘了我。”
祁玥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然后她把信纸折好,和那枚羊脂玉佩放在一起,揣进怀里。
“彩桃,”她推开房门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帮我备马。”
“小姐,您要去哪儿?”
“进宫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,进宫。”
祁母闻讯赶来,拦在门口:“你疯了?皇宫是什么地方?你说进就进?”
“娘,”祁玥跪下来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,“我必须去。她在里面,我得去找她。”
“你去找她又能怎样?你能改变什么?”祁母的声音在发抖,“她是公主,你是宋家的小姐。皇上的旨意,你能抗吗?狄族的铁骑,你能挡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