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落霞山脉回霖云宗,走了五日。
前两日马嘉祺的伤还没好全,走得不快。贺峻霖没有催,步伐比来时放慢了许多,却从不说是在等谁。他只是恰好走得很慢,恰好每到日落便停下扎营,恰好每次休息都选在有水源的地方。
马嘉祺把这些“恰好”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。
他默默跟在最后面,把药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。严浩翔偶尔回头看他一眼,他便笑笑,说“不碍事”。
第三日,马嘉祺的伤好了大半,开始走在严浩翔旁边。
“师弟入门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师尊对你好吗?”
严浩翔沉默了一瞬:“……好。”
马嘉祺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从这个简短的“好”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——犹豫、不确定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但他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。
他只是在当晚扎营时,多拾了些干柴,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山里的夜冷,他注意到严浩翔睡觉时会不自觉地缩成一团。
贺峻霖靠在树下闭目养神,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马嘉祺把自己烤热的外袍轻轻搭在师尊膝上,然后坐回火边,拨了拨柴火。
动作很轻,没有惊醒任何人。
第五日午后,三人终于踏上霖云山的石阶。
山门还是那两扇木门,门环上的铜绿又多了些。严浩翔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——不是山变了,是他自己变了。三个月前他跪在这里,满心都是张真源的嘱托和斩情的任务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脑子里想的是东厢房的窗纸该糊了,西厢还空着,马嘉祺可以住那边。
贺峻霖走到正殿门口,停下脚步。
“马嘉祺住西厢。”他说,“今日收拾,明日卯时一同练剑。”
“是。”马嘉祺躬身。
贺峻霖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严浩翔一眼,转身进了殿。
竹帘落下,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。
严浩翔带着马嘉祺去西厢。西厢比东厢小一些,但胜在窗朝南,阳光好。屋里同样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,桌上放着一盏没有点过的油灯。
马嘉祺把包袱放在床上,四处看了看,忽然蹲下身,从床底摸出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“地板该修了。”他说。
严浩翔靠在门框上:“霖云宗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活儿干。”
马嘉祺笑了:“挺好的。修修补补的,才像个家。”
严浩翔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马嘉祺把床铺好,把剑挂在墙上,把包袱里几本书整齐地码在桌上。动作不紧不慢,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地方,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。
“你好像很容易习惯。”严浩翔说。
马嘉祺想了想:“不是习惯,是珍惜。”
严浩翔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东厢。
傍晚,他去后山练剑。
长庚剑在夕阳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,剑气激荡,将地面的落叶卷起又落下。他练得很用力,每一剑都带着某种发泄的意味——对着空气,对着看不见的敌人,对着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剑太急了。”
严浩翔收剑回头,看见马嘉祺站在不远处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两碗粥。
“师尊让我给你送来的。”马嘉祺走过来,把托盘放在石头上,“说你今日没去饭堂。”
严浩翔看了一眼那碗粥。白米粥,加了红枣和枸杞,冒着热气。
“师尊煮的?”
“嗯。”马嘉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喝,“他说你胃口不好,粥容易消化。”
严浩翔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不甜,但红枣的香气很浓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他没有说话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。
马嘉祺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,看着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。
“马嘉祺。”严浩翔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想留下来?”
马嘉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严浩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轻声说:“因为这里有人愿意收留我。不是因为我有用,只是……愿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很难得。”
严浩翔端着空碗,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几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很难得。”
两人在山石上坐了一会儿,直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。马嘉祺起身收拾碗筷,说“早些休息”,便下山去了。
严浩翔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马嘉祺走得很慢,经过正殿时,他停了一下。殿内没有点灯,一片漆黑,但他还是朝那个方向微微欠了欠身,然后才转身回西厢。
严浩翔看见了。
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月光照在长庚剑上,剑身泛着冷白色的光。他伸手摸了摸剑刃,锋利的,凉的。
“难得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然后他站起身,收了剑,朝东厢走去。
经过正殿时,他也停了一下。
殿内依旧漆黑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,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几息,然后继续走。
身后,殿内的竹帘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人站在帘后,方才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