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天,沐曦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是她昨晚拍的酒店夜景,山谷里黑漆漆的,只有酒店的灯光嵌在悬崖上,像一颗发光的珠子。
沐曦:“今天去哪里?”
路修发了一个定位,是一个溶洞景区,距离酒店四十分钟车程。
沐曦:“溶洞?就是那种地下的洞?”
路修:“喀斯特溶洞,形成于数百万年前。洞内有钟乳石、石笋、石柱等景观。洞内恒温,夏天进去很凉。”
沐曦:“那就去这里!”
莫思:“溶洞里面会不会很黑?”
路修:“有灯光照明。但有些区域光线较暗,建议带手机照明。”
子晰:“九点出发。别迟到。”
八点五十,五个人在大堂集合。沐曦穿了一件薄卫衣和运动裤,单肩包里塞了手机、充电宝、水。
“你穿卫衣不热?”子晰问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。
“路修说洞里恒温,十几度,穿卫衣刚好。”
路修背着他的双肩包,里面不知道又装了些什么。萧渡还是那个小腰包。莫思穿着浅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披着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景区门口。人不多,售票处不用排队。子晰买票的时候,售票员多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因为他那张脸在这个偏僻的景区里显得过于突兀。
五个人检票进去,沿着一条石板路走了几分钟,洞口出现在眼前。洞口不大,被树木遮住了大半,走进去一股凉风迎面扑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“好凉!”沐曦缩了缩脖子。
“恒温十六度。”路修说。
洞口往里是一段向下的石阶,灯光昏黄,照在湿漉漉的岩壁上。石阶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沐曦走在最前面,手机开着手电筒,光柱在岩壁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好好照路。”子晰在后面说。
“我照的就是路。”
“你照的是天花板。”
沐曦把手机往下压了压。
越往里走越凉,凉意从脚底往上窜。岩壁上有水珠渗出来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像挂了满墙的碎钻石。
“这些水珠是地下水渗透形成的。”路修说,“喀斯特地貌的典型特征。”
沐曦伸手摸了一下岩壁,凉丝丝的,湿湿的。
“好滑。”
“别乱摸,有些石头是活的。”路修说。
“活的?”
“还在生长的钟乳石,表面有水膜,摸了会影响生长。”
沐曦赶紧把手缩回来。
走到一处开阔的大厅,灯光亮了一些。头顶是十几米高的穹顶,上面挂满了钟乳石,一根一根垂下来,长的短的,粗的细的,在灯光下泛着黄白色或浅褐色的光。地上也长着石笋,和上面的钟乳石对着长,有些已经连在一起,变成了石柱。
沐曦仰着头转了一圈,脖子都酸了。
“这个像什么?”她指着一根钟乳石。
“像竹笋。”莫思说。
“那个呢?”沐曦又指了一根。
“像……冰柱。”
“那个像不像一个人?”沐曦指着远处一根又细又长的石柱。
莫思看了一会儿:“像。像站着的人。”
路修从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,照向更高的地方。光柱扫过穹顶,露出更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。有的像瀑布,有的像帷幔,有的像动物的牙齿。
萧渡站在一根粗壮的石柱旁边,抬头看着。他伸出手,但没有摸,只是悬在离石头几厘米的地方,感受水汽。
子晰在看一块从地面长出来的石笋。那块石笋不高,只到他的膝盖,但形状很圆润,像一朵没开的花。
“这像什么?”沐曦走过来。
“像蘑菇。”
“还真像。”
两个人站在那块石笋前面看了一会儿。
莫思在拍照片。她蹲下来,仰拍穹顶的钟乳石,又站起来,拍远处那些连成一片的石柱。拍完之后翻看,皱了一下眉,又蹲回去重新拍。
路修走到她旁边,用手电筒帮她补光。
“这个角度光线不够。”他说。
“你手别抖。”莫思说。
“没抖。”
莫思按了几下快门,翻看照片,满意了。
“谢了。”
路修把手电筒收起来。
继续往里走,石阶又开始往下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钻进鼻腔。沐曦的卫衣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你衣服湿了。”莫思说。
“没事,反正要回去了。”
走到一个岔路口,有两条路。左边那条写着“探险通道”,没有灯光,黑洞洞的。右边那条写着“游览主线”,有灯。
沐曦站在岔路口,往左边看了看。
“走那边?”她问。
“你确定?”子晰说。
“探险嘛。”
“你穿的鞋防滑吗?”路修问。
沐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。鞋底磨得差不多了。
“……不防。”
“那就走右边。”
沐曦没再坚持。
右边的主线越走越窄,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。岩壁擦着肩膀,凉凉的,湿湿的。莫思走在沐曦后面,侧身的时候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头挂住头发。
“小心。”沐曦回头。
莫思把头发拨到前面,侧着身子慢慢挪过去了。
走到最窄的地方,沐曦被卡住了。不是真的卡住,是她不敢走了。前面是一道很窄的缝隙,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,灯光从缝隙那头透过来,亮晃晃的。
“走啊。”子晰在后面说。
“我过不去。”
“你侧身。”
“我侧了。”
“再侧。”
沐曦把身体又侧了一点,肩膀还是蹭着岩壁。
“你帮我推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推?”
“就推一下。”
子晰伸手在她背上推了一下,沐曦往前一挤,过去了。
“出来了!”她回头冲后面喊。
子晰自己侧着身子,没让人推,很轻松地就过来了。沐曦觉得不公平,但没说。
莫思过来的时候更轻松,因为她比沐曦瘦。路修侧身的时候眼镜差点被岩壁刮掉,他用手扶了一下。萧渡过来的时候几乎没停顿,身形灵活得不像话。
过了最窄的地方,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洞厅。灯光是蓝色的,照在钟乳石上,整个洞厅像海底世界。
“这个灯光有点夸张。”沐曦说。
“景区为了视觉效果。”路修说。
莫思拍了几张照片,觉得颜色太假了,又删了。她关了手机的夜间模式,用自然光拍了几张,效果好一些。
洞厅中间有一根巨大的石柱,从地面一直通到穹顶,直径目测有两米多。五个人站在石柱前面,仰头看。
“这个要长多少年?”沐曦问。
“大概几十万年。”路修说。
“几十万年……”沐曦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几十万年。她觉得自己活过的十四年在这根石柱面前,连一瞬都算不上。
子晰也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他什么都没说,但沐曦觉得他在想事情。
萧渡伸手摸了摸石柱的表面。不是故意摸的,是他站在那里,手自然就伸过去了。石柱的表面很湿,很凉,很光滑,像被水冲了很久很久的鹅卵石。
莫思在洞厅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很低的穹顶,钟乳石密密麻麻地垂下来,像倒挂的森林。她蹲下来,仰拍了一张,光线从钟乳石缝隙里漏下来,很漂亮。
路修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也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角度好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子晰走到洞厅的另一边,那里有一块独立的石笋,形状像一座小宝塔。他站在前面看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沐曦看见了。子晰主动拍照,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。
“你居然会拍照?”她走过去。
“不会。随便拍的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子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照片拍得很一般,石笋拍歪了,光线也不对。
“你这拍的是什么。”沐曦说。
“石笋。”
“歪了。”
“能看出来是石笋就行。”
沐曦觉得他这个人真的是——算了。
五个人在洞厅里待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后面的路是上坡,石阶一级一级往上,灯光越来越亮,空气也没那么潮湿了。出口在前面,光从洞口涌进来,亮得刺眼。
沐曦走出洞口的时候,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。外面很热,和洞里的凉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“好热。”她把卫衣的袖子撸上去。
莫思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。路修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。萧渡眯着眼睛适应光线。子晰站在洞口,回头往洞里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五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下走,回到景区门口。
“几点了?”沐曦问。
路修看了一眼手表:“十一点四十。”
“那该吃饭了。”
子晰在手机上查了一下:“附近有一家农家乐,评分还行。”
车开了十分钟,到了一家开在山坡上的农家乐。院子很大,摆着几张竹桌竹椅,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,树下拴着一只大黄狗。大黄狗看见人来了,站起来摇了几下尾巴,又趴下了。
五个人坐下来。子晰点了几道菜。
等菜的时候,沐曦靠在竹椅上,仰头看核桃树。树叶很密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睛。
“明天就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莫思应了一声。
“不想回去。”
“暑假才过一周。”子晰说。
“不是暑假的事。是这个地方——住着舒服。”
路修推了推眼镜:“山区负氧离子含量高,体感舒适度确实比城市好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用数据解释。”沐曦说。
“这是事实。”
沐曦没接话。她看着远处山上的树,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菜上来了。一锅土鸡汤,一盘炒腊肉,一碟凉拌黄瓜,一碗酸菜炒魔芋,还有一盆米饭。五个人吃得很快,因为都饿了。沐曦喝了两碗汤,莫思吃了一碗半米饭,路修把最后一块腊肉夹走了,萧渡默默把剩下的汤底倒进自己碗里,子晰把酸菜挑出来放在碗边,只吃了魔芋。
吃完饭,五个人在院子里坐着,谁都没说要走。
大黄狗睡醒了,站起来走到沐曦脚边,蹭了蹭她的小腿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莫思说。
沐曦伸手摸了摸大黄狗的头。狗眯着眼睛,尾巴摇了几下。
子晰看着那只狗,没说话。
路修在用手机查回程的航班。萧渡看着远处的山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子晰站起来。
五个人上了车。沐曦还是副驾驶,但这次她没有瘫,而是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。
车子开回酒店,五个人站在大堂里。
“下午干什么?”沐曦问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子晰说。
“明天几点的飞机?”
“上午十点。七点就要出发。”
沐曦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今天晚上——吃顿好的。”
子晰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。”
五个人各自回房间收拾行李。沐曦把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,叠好,塞进行李箱。这次她叠得比来的时候整齐一些——因为莫思在旁边,她不好意思乱塞。
莫思也在收拾。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按类别放好,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,单肩包挂在行李箱的拉杆上。
“你叠得真整齐。”沐曦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开个店,肯定很多人买你的叠衣服服务。”
莫思看了她一眼,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那是什么店。”
“叠衣服店。”
“不会有人去的。”
“我去。”
莫思没接话,继续收拾。
晚饭在酒店的餐厅吃的。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峡谷的夜景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山脚下有几点灯光。
子晰点了一桌子菜。比前几天都多。
“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?”沐曦问。
“吃不完打包。”
“明天就走了,打包给谁?”
子晰没回答。
沐曦看着一桌子菜,忽然有点难过。不是因为菜多,是因为吃完这顿,明天就走了。
莫思夹了一块鱼肉,慢慢吃着。路修在喝汤,喝得很慢。萧渡在吃一碗米饭,一粒一粒的。子晰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在碗里,没吃。
五个人吃得很慢。比平时都慢。
吃完饭,沐曦走到酒店门口的平台上。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凉凉的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莫思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舍不得?”莫思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可以来。”
“下次来就不是这个感觉了。”
莫思没说话。
路修走出来,站在沐曦另一边。萧渡也出来了,站在路修旁边。子晰最后一个走出来,站在萧渡旁边。
五个人排成一排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隐在夜色里,只有模糊的轮廓,和山脚下几点零星的灯光。天上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,密密麻麻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“星星好多。”沐曦说。
“山区光污染少。”路修说。
沐曦这次没有让他闭嘴。因为她觉得,他说得对。
五个人在平台上站了很久。风一直在吹,星星一直在亮。
“回去吧。”子晰说。
五个人转身往回走。沐曦走在最后面,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。
明天就走了。
但她知道,这个地方她会记住很久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