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阙是通往轮回井的必经之路。
说是天阙,其实是一道一道的门。每一道门都有一层天,每一层天都有一个守门的神将。要从这里过,就得一道一道地闯——
不是打。
是受。
受那一层天的威压。
檀姮站在第一道门前。
门是白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光,像是一块巨大的羊脂玉被打磨成了门的形状。门后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白茫茫,像是有人在那里倒了一整桶的月光。
天兵甲面无表情地开口,声音像从机器里挤出来的:“接下来的路,你自己走。我们在这里等你。如果你能活着走到轮回井,我们继续押送。”
檀姮点头。
她抬起手,推开那扇门。
门后,是白茫茫一片。
那股威压已经压下来了——不是从上往下,是从四面八方,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往下塌,要把她碾成一张纸。
她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可她撑住了。
她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一。
她在心里默念。
第二道门。
威压强了一倍。
呼吸开始急促,胸口发闷,像是有人把一块石头塞进了她的胸腔,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她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喘气,可空气像是被抽走了,怎么吸都吸不够。
二。
她在心里数着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第三道门。
威压更重。
头开始疼。不是那种轻轻的疼,是针扎一样的疼,像是有人拿着锤子,一下一下敲她的太阳穴,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。眼眶发胀,眼球像是要爆出来。
三。
她的牙关咬得更紧了。
第四道门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全黑,是那种带着金星的黑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放烟花,又像是有人在用闪光弹照她的眼睛。她看不清路了,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。
四。
她扶着墙,指尖在冰冷的门壁上划出细微的声响。
第五道门。
膝盖抖得更厉害了。每走一步,都要调动全身仅剩的那点力气。嘴唇已经被咬破了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咸腥的,带着铁锈的味道。她舔了舔,反而更渴了。
五。
她在心里数,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计数,更像是在念某种咒语——念给自己听的,告诉自己还活着,还能走。
第六道门。
鼻子开始流血。
一滴,两滴,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出来,顺着人中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那血落地的瞬间就被那股威压碾成了粉末,连个痕迹都没留下,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她没有停。
六。
第七道门。
耳朵也开始流血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红色,像是一朵慢慢绽放的花。那声音变得很奇怪——风声、心跳声、自己的脚步声,全部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钟。
她还在走。
七。
第八道门。
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。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。脚下是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踩在云端——不,不是云端,是更软的东西,是那种随时会塌下去的东西。
她摔了一跤。
膝盖撞在地上,疼得她浑身一抖,那股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,从膝盖窜到腰际,从腰际窜到后脑勺。
可她马上爬起来。
继续走。
八。
第九道门。
她站在门前,浑身都在发抖。
血从鼻子、耳朵、嘴角流下来,把她整张脸都染红了。那血是热的,可风吹过来是冷的,冷热交替,像是有人把她的脸浸在冰水里又捞出来。她的衣服上全是血——旧的,新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刚才流的,哪些是之前沾的。
门是黑色的。
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,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,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语言。那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,像是活的一样,在缓慢地蠕动。门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光,阴冷阴冷的,像是从坟墓里透出来的。
她伸出手,推门。
九。
她在心里数完了最后一个数。
然后门开了。
门后,是轮回井。
那不是一口井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。
深不见底,宽不见边,就那么横亘在天地之间,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,等着吞噬一切。灰白色的雾气从深渊里翻涌而出,一团一团,像是煮沸的水——不,不是水,是更粘稠的东西,像是某种活的、有生命的雾气,在缓慢地蠕动、翻卷、升腾。
那些雾气里夹杂着各种声音。
婴儿的啼哭,老人的呻吟,男人的怒吼,女人的尖叫,还有战场上的厮杀声,刑场上的惨叫声,病榻上的喘息声,产房里的喊叫声,落水者的呼救声,跳崖者的风声……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是千万人在同时说话,又像是千万人在同时惨叫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,脊背发凉。
檀姮站在井边,看着那些雾气。
风吹过来,阴冷阴冷的。那风像是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,带着腐烂的气息,带着死亡的味道,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大概是绝望吧。她的头发被吹乱了,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。
她的脸上全是血。
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那种亮不是光的反射,是从里面烧出来的,像是把命都点了当灯油,烧到最后那一刻,反而最亮。
到了。
她在心里轻轻地说。
行刑官站在她身后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人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,像是已经看过了太多的生死,早就麻木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那是判罚文书,上面写着她的罪名和刑罚——字迹工整,盖着执法司的朱红大印,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,像是刻在墓碑上的。
行刑官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:“檀姮,时辰已到,速速入轮回。”
她没有动。
她站在井边,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。
九重天阙已经看不见了,天机殿也看不见了。只有茫茫的云雾,一层一层,什么都看不清。那云雾是白色的,可白得不像雪,更像是一大块没有边际的白布,把一切都盖住了。
可她还是看着。
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。
她的眼睛很亮,很清澈。里面倒映着天边的晚霞,像是两汪湖水,映着夕阳。晚霞是红的,她的眼睛也是红的——不是哭红的,是血染的。
三万年前。
破庙。大雪纷飞。
他推门进来,站在庙门口,雪落在他肩上。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用手贴着她的脸。
那手真暖。
第一次给他端茶。
她端着托盘,手抖得厉害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他把茶接过去,说——
“好。”
他受伤的时候。
她给他包扎,手也在抖,他说——
“不疼。”
天机殿上。
他问:“你可认罪?”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看着他。
她的嘴角弯了弯。
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它在那里。
他会记得我吗?
她在心里问自己。
不会吧。
她轻轻摇头。
他是帝君,有那么多事要做,有那么多人要见。他怎么会想起一个犯了错的女官?
就算想起,大概也只是摇摇头,叹口气,说一句“可惜了”。
然后就忘了。
她笑了。
别了,帝君。
她在心里轻轻地说。
愿您……万世永安。
行刑官又催促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更冷:“檀姮!”
她收回目光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然后纵身一跃。
坠落。
无尽的坠落。
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像是有千万把刀在同时切割空气。还有那些混杂的声音——婴儿的啼哭,老人的呻吟,男人的怒吼,女人的尖叫——那些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是要钻进她的脑子里,在她的颅骨里安家。
眼前是一片黑暗。
那黑暗很浓,很重,像是能把人吞噬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有质感的黑,像是墨汁,像是沥青,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要把她淹没。
她往下坠。
不停地往下坠。
不知道坠了多久。
不知道还要坠多久。
她闭上眼。
任由自己往下坠。
会是什么样的七世呢?
她在心里想。
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。
生生世世不得好死。
她笑了。
可她不怕。
她只怕那盏灯不亮。
现在灯亮了。
她什么都不怕了。
远处的高台上,长樾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她跳下去。
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,眉心那点青黑还在,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冷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窖里的玉。
可他的手,紧紧攥着。
骨节泛白。
指甲嵌进肉里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心疼?
他不明白。
只是一个犯错的女官,一个背叛了他的下属。
可为什么,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,他的心会这么疼?
像是有一个人,拿着一把钝刀,在他的心口慢慢锯。
他的手按在胸口上。
那里空了一块。
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被硬生生挖走了,留下一个洞。那个洞不会流血,可它会漏风,会让他觉得冷,会觉得空,会觉得少了什么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檀姮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风从井底吹上来,阴冷阴冷的。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夜幕降临。
直到星光洒满天空。
直到他身后的仙官们开始小声议论——他们在说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他始终没有动。
只是站着。
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个她消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