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把西固巷的青石板晒热,茶楼里的算盘珠子就开始噼里啪啦乱蹦。
裴善润坐在柜台后,正拿着个小木槌,慢条斯理地把昨晚被随元青踢歪的算盘框往回敲。
这算盘跟了她五年,没死在坏账手里,差点死在那个疯批世子的脚底下。
“哎哟,裴丫头,你快给老婆子评评理!”
赵大娘提着个空荡荡的竹篮子,风风火火地撞开门,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“那帮杀千刀的兵,昨晚翻墙进我家,把我那只最能下蛋的芦花鸡给抢了!那是鸡吗?那是我老婆子的命根子啊!”
裴善润放下木槌,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抹布递过去。
大娘,消消气,为了只鸡气出病来,划不来。

赵大娘拍着大腿,哭天抢地道:“划得来!那鸡一天一个蛋,雷打不动!这世道,当兵的跟土匪有什么区别?”
裴善润没接茬,只是趁着赵大娘擦眼泪的空档,从柜台最里面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封漆严密的青釉茶叶罐。
这罐子沉甸甸的,罐口封了三层蜡。
她把罐子塞进赵大娘怀里,压低了嗓门,语气却像是在交代什么家常便饭的事情。
大娘,这是我特意给肉摊樊姑娘留的陈年茶膏,最是消肿化瘀。

你受点累,现在就给她送去,务必叮嘱她,这东西得用热水化开了敷,凉了就没用了。

赵大娘愣了一下,刚想问这消肿化瘀的东西怎么用,眼看着裴善润的眼神微微一沉最终还是闭了嘴。
赵大娘活了五十多岁,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眼色的功夫是一流的。
她立刻把罐子往怀里一揣,止住了嚎声。
“行,老婆子这就去。”
还没等赵大娘迈出门槛,一道玄色的人影就挡在了门口。
随元青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钦差官服,只是一件简单的玄色常服,却依旧掩不住身上那股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味。
身后依旧跟着他的下属李铁胆。

消肿化瘀?
随元青嗤笑一声,身形一晃,赵大娘还没反应过来,怀里的茶叶罐就到了他手里。
他修长的手指在青釉罐身上摩挲了一下,目光从罐子移到赵大娘那张写满局促的脸上,又慢悠悠地挪到裴善润脸上。

什么茶这么厉害,连本大人都没见过?
赵大娘吓得腿肚子直打颤,缩在旁边不敢吱声。
裴善润面不改色,随手翻开昨晚那本被画了乌龟的账本,指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。
大人,茶不厉害,厉害的是画。

随元青挑了挑眉,嘴角一翘。

怎么说?
裴善润叹了口气,一脸认真地看着他。
臣女昨晚琢磨了一宿,大人这画功确实惊人。

但这乌龟的头画得实在太短,缩头缩脑的,怕是寓意不好,坏了臣女这小店的财运。

这不,正想着请大人再补几笔,把那龟头画得雄壮些。

随元青的脸瞬间黑了一半。
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种评价,杀人如麻,疯子,小武安侯,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嫌弃他的画功。
他盯着裴善润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笑意从嘴角漫开,懒洋洋的,眼角都弯了起来,像听见了什么荒唐又好玩的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