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王府

暮春的雨丝斜织，将长信王府的青瓦朱檐笼在一片烟灰色里。

刘婉儿立在垂花门前，看着雨水顺着廊檐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。
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，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。

“表小姐，王妃请您进去。”引路的嬷嬷面容刻板，语气带着距离感的恭敬。

窈窈微微颔首，跟着穿过曲折回廊。远处隐约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。

“那是世子在演武场。”嬷嬷目不斜视。

随元青。窈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长信王小儿子，性情难测。原剧情里，他的那位表妹，下场凄惨。

脑内，一个电子音响起：「宿主，环境扫描完成。温馨提示：右前方亭中，有非主要角色三名，正在讨论‘新来的表小姐’。」

婉儿神色不变，听觉已聚焦。

“……听说是陇西刘家的，家里做绸缎生意，有些钱财，但到底不是官身。”

“我瞧着未必，这位表小姐生得倒是好模样……”

声音渐远。窈窈垂着眼。是了，在所有人眼里，她刘婉儿，就是来攀高枝的。

正厅内，长信王妃坐在上首，三十许人，眉目温和。

“婉儿给王妃请安。”窈窈上前，依礼深深下拜。

王妃打量着她，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袖缘停留一瞬：“好孩子，快起来。既来了，就把这儿当自己家。”

她语气慈爱，话锋一转，“你今年十六了？可曾读过书？”

“略识得几个字，读过《女诫》、《列女传》，女红也粗通些。”窈窈答得谦逊。

王妃点点头：“女儿家，贞静娴淑最是要紧。”

正说着，外间传来环佩轻响。三位华服少女进来。为首者容貌娇艳，眸光骄矜：“母妃，这位是？”

“这是你们陇西刘家表姨母的女儿，婉儿表妹。”王妃介绍。

婉儿一一见礼。那舒云郡主打量她的目光毫不掩饰。

“原来是刘家表妹。”舒云郡主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，“京城规矩多，表妹初来，可要仔细学着些，莫要行差踏错，平白惹人笑话。”

“谢二姐姐提点。”婉儿垂首应答。

“过几日府里要办春日宴，京中好些公子小姐都会来。表妹也一道见见世面可好？”舒云郡主说得意味深长。

春日宴，相亲宴。这就是为她搭建的舞台。

“全凭表姨母和二姐姐安排。”婉儿声音更柔，头垂得更低。

又闲话片刻，婉儿告退，被引往客院。院子不大，位置却偏。

掩上门，窈窈背靠着门板，轻轻舒了口气。脸上那层温顺怯懦的面具，终于暂时卸下。
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支摘窗。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，细雨沙沙。

「第一阶段‘成功打入王府内部’完成！」小暖的声音带着欢快。

“知道了。原剧情里，随元青在春日宴吗？”

「在。」

窈窈需要重新规划。原主的路是绝路。要想破局，必须跳出“被挑选的货物”这个身份。

而突破口，或许就在那个最难搞的人身上。

雨停了。夕阳漏出些许金光。窈窈推开房门，对守在外面的小丫鬟柔声道：“在屋里闷得慌，我想去园子里走走，透透气。不必跟着了。”

凭着记忆，她朝着与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。那边有一片桃林，是去世子院落的必经之路之一。

桃林寂寂，地上铺着粉白花瓣。

窈窈放慢脚步，在一株桃树下驻足，仰头看着枝头最后几簇将谢未谢的花。

然后，她听到了脚步声。不紧不慢，稳定而富有韵律。其中一个脚步极轻，落地几乎无声，却又带着睥睨般的从容。

窈窈没有回头，反而伸出手，似乎想去触碰那枝头的桃花。衣袖滑落一截，露出纤细的手腕。

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。

一个懒洋洋的、带着少年清冽质感却又浸着凉意的声音响起：

“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，挡了世子的路？”

窈窈指尖一颤，仿佛被惊到，蓦然回身。

桃林小径尽头，一行人站在那里。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，约莫十七八岁，身姿挺拔，玉冠束发，生得极为俊美，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，没有丝毫温度。

他腰间佩剑，正用一方雪白的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。那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只是指缝间，似乎沾着一点暗红、未擦净的痕迹。

随元青。

他并未看窈窈，只垂眸专注地擦手。

刚才开口呵斥的随从，正冷眼盯着她。

窈窈像是吓住了，脸色微白，慌忙退到路边，屈膝行礼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：“婉、婉儿不知世子在此，冲撞了世子，请世子恕罪。”

随元青擦手的动作顿了顿。

他终于抬起眼，目光落在窈窈身上。那视线冰冷地从头到脚扫过她，在她那身半旧的衣裙和素簪上停留片刻，又回到她低垂的脸上。

没有立刻叫她起身。

片刻静默后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，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。

“刘、婉、儿？”他慢悠悠地重复，语调玩味，“母妃接来的那个，远房表妹？”

“是。”窈窈头垂得更低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窈窈依言缓缓抬头，目光却依旧恭敬地垂着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。

“模样倒还周正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就是这身打扮……怎么，王府苛待你了？穿得像个小寡妇。”

这话刻薄至极。

窈窈指尖掐进掌心，脸上适时浮起窘迫的红晕：“不敢……是婉儿自己衣物简朴，恐……恐污了王府的眼。”

“呵。”随元青将擦手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，那点暗红在素白绢子上格外刺眼。他往前踱了两步，走到婉儿面前，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清冽又混着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冷香。

“既然知道会污眼，还出来乱走什么？”他俯身，凑近她耳边，低低地说，语气温柔得像情人絮语，内容却冰冷如刀，“安分待在给你安排的角落里，等着被‘赏’出去，不就好了？”

窈窈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这人的恶意，毫不掩饰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依旧维持着屈膝的姿势，声音却比刚才稳定了些，带着认命般的柔顺：“世子教训的是。婉儿……这就回去。”

“慢着。”随元青叫住了她。

他直起身，目光掠过她头顶，望向她刚才试图触碰的那枝桃花，忽然问：“喜欢桃花？”

窈窈谨慎答道：“桃花娇艳，无人不喜。”

“娇艳？”随元青嗤笑一声，抬手，随意折下了那枝婉儿刚才想碰的、开得最好的桃花。花瓣簌簌落下。

他把玩着那截花枝，指尖抚过柔嫩的花瓣，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。然后，五指缓缓收拢。

娇嫩的花瓣连同枝条，在他掌心被碾碎，汁液顺着指缝滴落，染脏了华贵的锦衣袖口。

他抬手，将那一团残败的、沾着汁液的花泥，递到窈窈面前。嘴角勾起一抹堪称惊艳、却无比恶劣的笑：

“现在，还喜欢吗？”

晚风穿过桃林。侍卫眼观鼻鼻观心。

窈窈看着眼前那团被摧折的花泥，看着少年世子那双含着戏谑与冰冷审视的凤眼。

她缓缓伸出手，没有去接那污糟的花泥，而是用指尖，轻轻拈起了粘在他拇指指腹的一片、尚且完整的花瓣。

然后，她抬起眼，第一次，真正地对上他的视线。那双总是低垂的、温顺的眸子里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，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恐、屈辱或愤怒。

只有一片平静的，甚至带着一点点……了然的深幽。

她当着他的面，将那片花瓣，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唇边。没有吃下去，只是贴着。

然后，她微微弯起唇角，露出了踏入王府以来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、极淡的笑容。声音轻得像叹息，混在风里：

“世子亲手折的，自然是喜欢的。”

随元青脸上的笑容，瞬间凝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