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的，要还

蛋小黑发现蛋小蓝的耳机坏了，是在周二上午

蛋小蓝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，就是从书包里拿出那副白色的耳机，塞进耳朵里，然后翻开辅导书。这个流程蛋小黑看了快两个月，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

但今天，蛋小蓝坐下来，打开书包，拿出辅导书，拿出笔袋，然后——

没有拿耳机

蛋小黑等了三秒，五秒，十秒。蛋小蓝只是翻开书，安静地坐着，手指搭在书页边缘，没有去掏口袋，也没有去翻书包的夹层

“你耳机呢？”蛋小黑问

蛋小蓝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坏了。”

“坏了？怎么坏的？”

“线断了”

蛋小黑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但他注意到，蛋小蓝今天的坐姿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他靠着椅背，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来，整个人是一种“别打扰我”的状态。今天他坐得比平时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，好像在摸什么东西

一上午，蛋小黑都在偷偷观察他

语文课的时候，方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一篇散文，蛋小蓝没有像平时那样低头记笔记，而是抬头看着黑板，但他的目光是散的

下课的时候，蛋小黄跑过来借橡皮，顺便问了一句“蓝你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”。平时蛋小蓝会说“不用”，然后继续看书。但今天他犹豫了一下，说了一个字——“好”

蛋小黑跟在他们后面，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。蛋小蓝居然主动去小卖部？

小卖部里挤满了人，蛋小黄像一条鱼一样钻进去，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蛋小黑和蛋小蓝站在门口等，蛋小蓝的目光落在货架上——那里摆着几副便宜的耳机，花花绿绿的包装，看起来就不耐用

“你要不要买一副？”蛋小黑问

蛋小蓝摇了摇头。“不是那个牌子”

“什么牌子？”

蛋小蓝没有回答

蛋小黄抱着一堆零食跑出来，三个人一起往回走。蛋小黄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，蛋小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的注意力全在蛋小蓝身上——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，步伐不紧不慢，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

少了那根白色的耳机线

少了那个“别靠近我”的信号

少了那层透明的、把他和世界隔开的玻璃

下午第一节课前，蛋小黑终于忍不住了

“你那个耳机，”他趴在桌上，侧着头看蛋小蓝，“很贵吗？”

“不贵”

“那为什么不换一副？”

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用了很久”

蛋小黑没有追问。他听懂了

——舍不得。那种用了很久的东西，坏了也不舍得扔，不是因为值多少钱，是因为习惯了它的存在

就像蛋小蓝每天早上喝冰美式，是因为习惯了那种苦

蛋小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——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理解这个人了

他知道蛋小蓝不是不想说话，是不知道怎么说。不是不想靠近别人，是不知道怎么靠近。那副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的，是用来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的——隔开那些吵闹的、不需要的、多余的声音

现在耳机坏了，那层玻璃碎了

蛋小蓝坐在他旁边，没有耳机，没有音乐，没有任何屏障。他就这么赤裸裸地坐在教室里，听着周围的说话声、笑声、脚步声，无处可躲

蛋小黑忽然坐起来

“你要不要听歌？”他问

蛋小蓝看了他一眼

“我手机里有，”蛋小黑掏出手机，翻了几下，“虽然都是游戏原声，但挺好听的。你要不要？”

蛋小蓝看着他手里的手机，沉默了两秒

“不用”

蛋小黑没有把手机收回去。他想了想，从书包里翻出另一副耳机——白色的，和蛋小蓝那副很像，是他买手机的时候送的，一直没用过

“给你”他把耳机放在蛋小蓝桌上

蛋小蓝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新的，没用过”蛋小黑说，“你先用着。”

蛋小蓝没有伸手拿。“不用”

“拿着吧，放着也是放着”

“我说了不用”

蛋小黑的手僵在半空中。蛋小蓝的语气没有变，还是那么平淡，但蛋小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抗拒

他不想接受别人的东西，他也不想欠任何人

蛋小黑把手缩回来，把耳机塞回书包里

“行吧”他说，语气尽量轻松，“那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说”

蛋小蓝没有回答

下午的自习课，蛋小黑写完了数学作业，转头看了一眼蛋小蓝。蛋小蓝在看书，目光还是散的，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那本辅导书他已经看了快两个月了，每一页都翻过无数遍，蛋小黑甚至怀疑他都能背下来了

他看的不只是书

他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待着的地方

蛋小黑犹豫了一下，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草莓味的百奇——昨天剩下的，还有小半盒。他抽出一根，放在蛋小蓝的书上

蛋小蓝低头看了一眼

“不是从嘴里拿的”蛋小黑说，“新的”

蛋小蓝沉默了两秒，拿起那根百奇，放进嘴里

“太甜了”他说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”
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蛋小黄又跑过来。“小黑！去不去打球？”

“不去”
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乖？”

“写作业”

蛋小黄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蛋小蓝，思索了一阵子后跑了

蛋小黑收拾好书包，站起来。蛋小蓝也站起来，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

秋天的傍晚黑得很快，路灯已经亮了。蛋小蓝走在旁边，没有耳机，没有音乐，只有脚步声和风声

蛋小黑忽然开口了

“我以前也不喜欢说话”

蛋小蓝看了他一眼

“刚转来的时候，”蛋小黑看着前方，“谁也不认识，也不想认识。觉得说话很累，要解释自己是谁，从哪来，为什么要转学。烦死了”

他顿了顿

“后来黄一直找我说话。借笔、借橡皮、问作业、约吃饭。我说不用、不要、不去。他还是来”

“然后呢？”蛋小蓝问

“然后他就成了我唯一的朋友”蛋小黑笑了一下，“烦归烦，但有个人在旁边，好像也没那么坏”

蛋小蓝没有说话

两个人走到蛋小黑家楼下，停下来

“你今天没有耳机，”蛋小黑说，“是不是觉得特别吵？”

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点”

“那你以后怎么办？”

“买了新的就好”

“那你买之前呢？”

蛋小蓝没有回答

蛋小黑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白色的耳机——他今天塞进书包里，后来又偷偷拿出来的那副

“你先用着”他把耳机递过去，“等你买了新的再还我”

蛋小蓝看着那副耳机，没有伸手。

“不是给你的，”蛋小黑说，“是借你的。要还的”

他把“借”字说得很重

蛋小蓝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他伸出手，接过了耳机

“谢谢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到蛋小黑差点没听到

蛋小黑笑了。“不客气”

蛋小蓝把耳机放进书包里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

“明天还你”他说

“不急”蛋小黑说，“你用着就行”

蛋小蓝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路灯下

蛋小黑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，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

他忽然觉得，那副耳机送出去的时候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过去了

不是耳机

是别的什么

他说不清楚

但他觉得，蛋小蓝明天来上课的时候，应该不会再觉得吵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