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放开了孟然,因为他看到了泉水妖,知道了眼前的孟然是本人。
孟然大口呼吸着。
孟然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白色的身影。
安温玥站在晨雾之中,暗红色的雾气在她脚下蠕动着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。她那只伸向云深的手还没有收回去,手指微微弯曲着,像在等什么东西主动落进她的掌心。
"弟弟,"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那种温柔的、近乎慈爱的语调,让人后脊发凉,"你不让我见她,我就自己去找了。"
云深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动了。没有任何预兆,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右手成爪,五指绷直,强化能力在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手臂——骨骼密度增加,肌肉纤维绷紧,连皮肤表面都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。他朝着安温玥的面门抓去。
安温玥没有躲。
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,云深的手指擦着她的耳侧划过,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她垂落的发丝。那几缕黑发飘起来又落下,像被风拂过的柳枝。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,屈起食指,轻轻在云深的手腕上一弹。
那一下很轻。轻到孟然站在十步开外都几乎没听到声音。但云深整个人像被一辆迎面撞来的车击中了一样,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,双脚离地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。树干猛地一震,头顶的枝叶哗啦啦地抖落了一片露水,像下了一场小雨。
云深从树干上滑落下来,单膝跪地,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腕。他的脸色发白,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——脱臼了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,猛地一扳,关节复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"咔嗒"。
他站起来,重新挡在了孟然的前面。
安温玥看着他,眼底那层暗红色的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她说:"你的能力很好。预判,强化,配合得好,再加上旁边那个小姑娘的'万物为器',你们是很强的搭档。"她顿了顿,歪了歪头,"但你们打不过我。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强,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们。"
她朝前走了一步。赤脚踩在湿润的草地上,暗红色的雾气从她的脚踝处蔓延开来,像一条条细小的蛇,无声地朝云深和孟然的方向爬过来。
"我只想见你妹妹。"她说,目光落在云深的脸上,"我在水底等了一百多年。等得够久了。我也曾经有父母,有朋友……有在乎的人。"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一根弦被拧松了,发出沉闷的嗡鸣,"但他们都不要我了。把我扔进水里,像扔掉一件没用的东西。只有那些孩子……那些被遗忘的孩子……偶尔会想起我,会对着水面说话。"
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像一层被水浸泡了很久的薄纸,轻轻一碰就会碎掉。
"你妹妹,她在幻境里看到了我。她是第一个,在我变成这副样子之后,还愿意叫我'大姐姐'的人。"安温玥说,她的声音里那种温柔的、近乎祈求的语调越来越明显了,"我只是想见见她。和她说说话。我不会伤害她。"
云深站在孟然面前,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涌。孟然站在他身后,能看到他攥紧的拳头,能看到他后颈上绷紧的筋脉。
"你不能见她。"云深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面。
安温玥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?"
"她不是你想的那样。"云深说,"她……"他的声音卡住了,像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推不出去。
孟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云深在犹豫什么。但她反应过来,她在废弃剧院里看到过云染——那个四肢扭曲、粉色芭蕾舞裙肮脏破烂、咧着嘴露出尖锐牙齿、喊"然!吃的!"的怪物。那是云深的妹妹。
孟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云染变成那个样子,云深是怎么知道的。他甚至可能知道为什么——但他从来没有说过。像是在保护什么,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安温玥看着云深的表情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。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:"你妹妹……出事了,对吗?"
云深没有说话。
安温玥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的脚尖轻轻点在地上,暗红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重新裹住了她的小腿和脚踝。她看着云深,目光里那种温柔的、近乎母亲般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褪去,露出了底下的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深沉的、像水底暗流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决心。
"那我自己去看。"她说。
她抬手,五指张开。暗红色的雾气像被召唤了一样猛地膨胀开来,铺天盖地地朝着云深和孟然涌过来。孟然只觉得眼前一红,鼻子里的空气瞬间变成了一股浓重的、铁锈般的气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——和她昨晚在幻境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"孟然!"云深的喊声从旁边传来,却被浓雾隔得远远的,像是隔了一道厚厚的墙。
孟然咬紧牙关,左手往旁边一探,抓住了帐篷旁边插着的一根备用帐篷杆——铝合金的,轻便,但足够硬。她握住的那一瞬间,能力发动了。冰冷的、金属的触感在她掌心里急剧变化,像一团被高温熔化的液态金属重新凝固成了她想要的形状——一柄短刃,刃身窄而薄,边缘锋利到能映出她模糊的面容。
她朝雾中那个白色的身影扑了过去。
刀锋划破暗红色的雾气,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安温玥侧身闪避,刀锋擦着她的袍袖掠过,割断了几根丝线。但孟然没有收势,她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,借着旋转的惯性将短刃横劈出去——这一次,刀刃切进了雾气的主体,像切开一块凝固的果冻。
安温玥抬起右手,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。
孟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阻力从刀身上传回来,像是刀刃嵌进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里,再也推不动分毫。安温玥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刀锋,指尖没有流血,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。
"小姑娘,"安温玥说,声音很平静,"你的能力很好,但你还不够快。"
她轻轻一弹。孟然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,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得向后飞去,短刃脱手而出,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,重新变回了那根铝合金帐篷杆,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
孟然的后背重重地砸在草地上,摔得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,一口气憋在胸口,好半天才喘出来。
她爬起来,撑着膝盖大口呼吸,看到云深已经重新冲了上去。他的右拳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,一拳接一拳地朝安温玥砸去,拳风打得雾气四散,空气里都是"呼呼"的破空声。安温玥没有还手,只是不断地闪避,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,在云深的拳影之间飘来飘去,每一次都堪堪躲过,像是刻意在耗他的体力。
云深的呼吸越来越重了。预判和强化同时使用,对精神和身体都是巨大的消耗。他的动作开始变慢,拳头之间的间隙越来越长。
安温玥看准了一个空档,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推。
云深向后踉跄了三四步,跪倒在地。他抬头看着安温玥,嘴唇开合了几下,像是想说"你别碰她"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他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,汗珠顺着下颌滴落,落在草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安温玥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。
"你不让我见她,"她轻轻地说,"是因为她变成怪物了,对吗?"
云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安温玥没有等他回答。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整个营地,越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帐篷和树影,落在了村子那个废弃的剧院的方向。她的目光穿透了晨雾和距离,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、粉色的、畸形的身影。
"我感觉得到她。"安温玥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像是怀念又像是怜悯的颤音,"她在哭。她一直在哭,只是没有人听得见。"
她迈出了一步,朝着剧院的方向走去。
"站住!"孟然喊了一声,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。她抓起刚才那根帐篷杆,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,"你不能去!"
安温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到孟然几乎以为她要改变主意了。
但安温玥只是摇了摇头,说:"你们拦不住我的。"
她继续往前走。暗红色的雾气跟在她身后,像一条忠诚的、沉默的猎犬。
孟然握紧帐篷杆,正准备追上去,身旁传来云深的声音:"别追了。"
孟然回过头。云深还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。他抬起头看着她,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、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孟然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她看到云深眼底那层薄薄的、正在碎裂的东西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天边,太阳已经从山脊线后面探出了半个轮廓。金色的晨光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绸缎,一寸一寸地铺满了整个山谷。暗红色的雾气在光线下变得稀薄了,像是被初升的太阳一点一点地蒸发掉。
安温玥的身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,白色的麻布袍子被照成了浅金色,长发被风吹起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。
她走向了那个废弃的剧院。
孟然站在营地的空地上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身后的草地上,像一个不肯离开的尾巴。
她听见云深从地上站起来的声音,听见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,隔着一拳的距离,暖融融地贴在她的胳膊旁边。
但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她只是望着安温玥远去的方向,看着那个白色的、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转角处,消失在那两棵老樟树和一片灰色的瓦檐后面。
耳边回响着安温玥最后那句话。
"她在哭。她一直在哭,只是没有人听得见。"
孟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帐篷杆硌着她的掌心,冰凉的,坚硬的,像一句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话。
云染在哭。
而这么久以来,她只看到云染在笑。咧着嘴笑,发出"然!吃的!"的笑声,那笑容看起来那么纯粹、那么快乐,像是什么痛苦都近不了她身。可安温玥说她在哭——一直哭,从来没有人听见。
孟然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头,深色的水痕正在慢慢扩大。她想,等安温玥走到剧院,看到云染现在的样子——那个粉色的、四肢爬行的、喊着"吃的"的样子——她会说什么?
"走吧。"云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一丝哑,"我们得商量一下。"
孟然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回了帐篷。拉链门重新拉上的时候,帐篷里暗了下来,只有从布壁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金色光柱,斜斜地落在地板上,像一根一根被切开的光的柱子。
云深坐下来,用一只手掌撑着自己的额头,闭着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孟然坐在他对面,帐篷杆放在腿边,没有再变成刀。她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因为闭眼而变得更长更密的睫毛,看着他抿紧的嘴唇,看着他额角那道还没消退的、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凸起的青筋。
"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她的?"孟然问。
云深没有睁眼。但他回答得很快,像是一直在等她问这句话。
"今天晚上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今晚,趁天黑了,趁她——趁安温玥还没找到她之前。"
孟然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昨晚被树叶划破的那个小伤口已经结了痂,暗红色的,像一粒非常小的种子,藏在掌纹的最深处。
她想,今晚她要见到真正的云染了。
不是怪物,不是剧院里那个粉色的、扭曲的身影。
是云深的妹妹。